短短片刻之後,這座小院之中。
有一些竊竊私語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進了屋子中。
似乎是幾個婦人在小心翼翼的交談什麼事情,但其實乃是故意想讓屋裡的客人聽到她們在說話。
只聽一個女人略顯誇張道:「哎呀,這可真是,臉真大啊……」
另一個婦人立馬道:「就是就是,臉真大,也真厚,一點麵皮都不要了!」
「他們既然是老三的同僚,按說應該知道家裡的情況,竟然還舔著臉留下來吃飯,真是一點都不考慮困難嗎?」
「要我說啊,老三家的,你別犯難,也別找我們借糧食,你就直接進屋撒潑,跟你男人明說家裡弄不出來這頓飯。」
「別怕丟臉,也別怕被人笑話,家裡過的這麼慘澹,憑什麼還要給人供飯吃?」
「順便我還想說說,這些人真的不懂規矩,天底下哪有空著手上門做客的,這種客人就算不招待也不能說咱們失禮,對不對?」
「老三家的,你別低頭,怕什麼,要不嫂子替你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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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似竊竊私語,實則聲音越來越大,顯然是這群婦人的一點小心思,希望用這種方式攆走屋裡的客人。
不好意思直接黏人,就用這種巧妙方式,只可惜由於聲音越來越大,已經和明打明的直說沒什麼區別了。
意思只有一個……
今天中午,不願招待,請客人自己要點臉,主動提出來離開的意思。
如此情景,說實話是很容易讓人感覺尷尬的!
然而楊一笑絲毫沒有生氣,反而心知肚明其中的原因,自古華夏民族一向好面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這麼幹,唯有實在艱難之時,才會迫不得已的出此下策。
女人故意說一些得罪人的話,無非是因為家裡窘迫弄不出這一頓飯,又或者是勉強能弄出來但卻捨不得家中的那點糧食,所以只能用這種辦法表達出來……
由此可見,這些士族底層家庭確實困頓,否則的話,院子裡的那幾個婦人萬萬不至於如此。
畢竟楊一笑剛才已經看了出來,那個柳趙氏屬於知書達理的女性,出身士族的女子,肯定是要臉面的,然而她卻拉著幾個婦人故意這麼說,毋庸置疑是真的迫不得已之舉。
楊一笑隔著門口向外看了一眼,微微打量一下那幾個婦人的情況,他雖然只是微微一瞥,但是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都不是刁婦……」
「眉宇之間有著賢淑……」
雖然幾個婦人說著尖酸刻薄的話,但其實她們每個人的臉都都帶著羞愧,顯然她們心裡明白的很,用這種辦法攆走客人是不對的。
然而,還是剛才那句話,家境窘迫,不得不攆。
楊一笑收回目光,笑意岑岑看了看柳雲和柳風,故意打趣道:「你們兩個現在是不是感覺心裡很慌?」
柳風還好,畢竟是天子衛的成員,屬於早就加入楊氏的情況,況且外面那些婦人並無他的妻子,因此,並不是太擔心會被楊一笑治罪。
但是柳雲可就不一樣了,他畢竟剛追隨楊一笑之人,現在不但寸功未立,而且妻子還搞出這一套,如果被楊一笑記在心裡,恐怕他往後餘生再也沒有機會出頭。
「陛下,小人,臣,咳咳,無地自容……」
「小人現在就出去,狠狠訓斥家妻,還有那幾個嫂子,也都狠狠訓斥……」
「家裡固然很難,但是,但是哪能用這辦法……」
「活活羞煞人呀。」
柳雲說著就要出門,臉上明顯帶著惶恐,甚至心口窩撲通撲通亂跳,生怕這件事引起楊一笑的不滿。
哪知門口的崔寒山微微伸手,懶洋洋擋住了柳雲的身體,似笑非笑道:「陛下說了,他要看一看最真實的一面,所以,柳兄弟你還是老老實實在屋裡呆著吧。」
柳雲是個聰明人,立馬轉頭走回來,雖然心裡仍是惶恐,但卻垂手侍立努力保持恬然。
楊一笑微微看他一眼,忽然意味深長開口道:「外間這點事情,朕無任何怒意,既沒有生你妻眷的氣,也沒有認為她是個刻薄人,反而,朕很體諒她的苦衷……」
「朕想起自己小時候,家裡的情況也是窘迫,有一回,親戚過年來做客,按照我們當地的風俗,有親戚上門肯定是要好好招待的。」
「我們那裡,講究四碟子八碗……」
「知道什麼是四碟子八碗麼?」
「就是最起碼要弄四碟小菜,然後是整整八個碗的飯食,菜可以是很低廉的野菜,飯食可以是最粗的粗糧,但是,至少得有。」
「然而……」
「朕小時候家裡窮啊!」
「那一天,朕記得很清楚,我那位嫂娘故意撒潑,找藉口和爺爺奶奶吵架,把場面搞得雞飛狗跳,最終弄得全家人不歡而散……」
「親戚走了,臨走的時候邊走邊嘆息,親戚拉著我的小手,低聲跟我念叨著說,娃兒,別抱怨你嫂娘刻薄,她是被逼無奈,她只能用這種辦法。」
楊一笑說到這裡時,目光仿佛有些失神般的渙散,整個人陷入回憶之中,喃喃自語的聲音透著傷感。
這世上沒人能夠體會,他說的這件事其實並不是這個時代,而是他上一輩子的記憶,是記憶之中的自己那位母親。
只不過由於他穿越之後的身世已經眾所周知,如今整個天下都知道大唐開國帝王在幼年是被嫂嫂養大的,所以楊一笑用了代指,他把自己的母親說成嫂娘。
他穿越之前的上一世,幼年之時家裡確實很窮,而他母親當初曾經做過的事,幾乎和柳雲妻子今日的做法一模一樣。
都是為了省點糧食,都在故意假裝刻薄,明知這麼做不對,但卻硬著頭皮在做。
……
屋中的氣氛很壓抑,沒人敢在楊一笑回憶的時候發出聲音,哪怕是最貼身的大將崔寒山,這一刻也得默默的保持安靜。
足足良久之後,楊一笑的聲音再次響起……
「家窮,缺糧,哪怕有那麼一點點糧食,但是嫂娘心裡想的是那點糧食給我吃,親戚關係的維護雖然重要,但是沒有自家娃兒吃飽重要……」
「她是那麼知書達理的一個人!」
「四里八鄉都稱讚她的性子賢惠。」
「然而,那一天,她撒潑打滾,她尖酸刻薄,不顧自己的臉皮,不怕攤上一身罵名,只為了,攆走親戚別在家裡吃飯。」
唉!
呼!
楊一笑先是輕輕一聲嘆息,然後是緩緩的吐出一口氣,他目光再次看向柳雲,輕輕的衝著柳雲招了招手,溫聲安撫道:「因此,你心裡不必有所惶恐,今日你妻子所做的事,朕不會有任何不滿,反而,朕要感謝她讓我重溫了幼年回憶……」
「那份回憶對朕而言,很溫馨!」
「再因此,朕要告訴你一聲,今日你妻子算是替你立了一功,這份功勞甚至能幫你將來在朕這裡獲得更高一層的拔擢……」
「至於原因,非常簡單,只因你妻子是一個努力持家的賢淑婦人,所以她今日所做在朕看在值得好好獎勵。」
「柳雲,你很不錯,娶了一個好媳婦,這輩子莫要忘了她的好。」
柳雲大感意外,簡直又驚又喜,幾乎聲音顫抖道:「陛下,小人,我,微臣……」由於一時激動,連詞彙都不知道用哪一個了。
楊一笑微微擺手一下,淡淡道:「朕無需你的任何表態,朕如今的身份也不需要聽任何人說任何好聽的討好之詞,於朕而言,已經位高九鼎,因此這天下之事只有我賞賜你們,而你們任何的恭維討好或者大表忠誠都無意義。」
「朕認為你們做的還不錯時,便予以賞賜……」
「如果認為你們做的令我不喜,那麼便揮揮手予以驅除,如此而已,如此簡單。」
這就是帝王,高高在上俯瞰眾生,哪怕楊一笑骨子裡並非這種人,但他今時今日的高度註定他已然如此。
天下之事,不管任何事,只有他願不願意賞賜別人的情況,但是沒有別人讓他迫不得已的認可。
……
他再次看了一眼誠惶誠恐的柳雲,隨即又輕輕一掃院子中的幾個婦人,耳聽她們還在故意說那些尖酸刻薄的話,顯然還在為攆走他這個『客人』而努力,這麼做的心酸,楊一笑能夠體會。
於是楊一笑緩緩起身,負手滿滿踱步走出門口,由於他的突然出屋,外面幾個婦人頓時住口,個個臉色尷尬,明顯是心中不好意思。
楊一笑徑直走過去,目光溫和看向柳雲的妻子,道:「嫂子如果感覺家中艱難的話,其實這一頓飯沒必要硬撐著,我們不吃就是了,沒必要非得在家裡吃。」
他心裡明白的很,越是這樣挑明越讓對方難做,尤其是出身士族的女子,必然受不了禮節上的自愧。
因此,他恰恰刻意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