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楊一笑輕嘆一聲,像是在讚許宋老生的進諫,又像是在感慨曾經雲朝的吏治糜爛。
他語氣如同喃喃自語一般,但其實刻意說給臣子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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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朝吏治的缺陷,天下人都知道乃是冗官,為什麼會出現冗官情況呢,因為士族的讀書人都想當官撈錢……」
「他們把持學識,不斷培養族人,上一代尚未辭官養老,下一代已經急不可耐做官,於是需要的官位越來越多,每年都要找藉口添設新的職位。」
「朕仍舊以縣級衙門為例,說一說雲朝的冗官情況何等嚴重。」
「僅僅一個下縣,官員就要六人,再加上四五十人的六曹書吏,以及三班差房的捕快老頭,數量至少七八十人,每一個人都能盤剝百姓。」
「大縣的情況更嚴重,吏員有可能突破百人!」
「由於他們自持乃是讀書人身份,因此他們全都不屑於耕種勞作,吃的是祿米,盤剝的是窮人,而一縣之地的百姓不但要供養官員,同時還要供養數量龐大的冗吏……」
「雲朝共有一千五百三十個縣衙,意味著至少二十萬讀書人擔任官和吏,但這只是縣級衙門的官和吏,朕尚未計算縣衙以上的官員。」
「如果全加起來,數量更加龐大。」
「比如,州級的官員,冗官情況更嚴重,雲朝三百六十個州,官員和書吏至少三十萬讀書人!」
「再往上的路級,冗官情況倒是少了,但是冗吏情況更嚴重,僅僅吏員據說高達五十萬!」
「繼續往上,還有朝堂級別的重臣……」
「雖然朝堂重臣的數量少,有資格上朝的僅僅一千餘,但是雲朝京城的四品以下京官,太上皇時代已經高達五千人餘人。」
呼!
楊一笑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俯視高台下的大唐臣子,問道:「諸位愛卿,是不是都感覺腦中嗡嗡作響?雖然你們以前聽說過雲朝冗官的說法,但你們肯定沒有細心去推算過官吏的數量吧。」
「現在聽朕說完之後,你們心裡是怎樣一種感覺?」
「縣衙一級,二十萬,州域一級,三十萬,路級冗官和吏員,接近五十萬,朝堂重臣和京城的京官,六千餘……」
「這是高達百萬人的數字……」
「而這百萬人的出身,幾乎有九成是出身士族,他們世世代代把持學識,他們宣揚讀書人才可以做官,百萬人形成一個龐大的利益團體,即使雲朝皇族想要支持變法但卻有心無力。」
「那位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范宰相,他的悲慘結局就是因為想動搖這個團體,可惜哪怕有皇族支持,他最終還是死在變法之下。」
楊一笑說到這裡,目光炯炯閃爍銳利。
陡然他聲音變高,語氣也變的嚴肅,沉聲道:「朕意識到,不能只讓讀書人做官,否則只需要百年時間,我大唐就是下一個雲朝……」
「也因此,朕要更改自古傳承的古制!」
「文人固然還是可以繼續科舉當官,但是大唐的士卒以後也可以做官。」
「不要擔心他們不懂學識,也不要嘲笑他們很多人不識字,其實在朕看來,做官不一定非要有學識才行。」
「尤其是基層的官員,直面的是黎民百姓,和百姓打交道不需要之乎者也,治理基層需要的是了解種田耕作。」
「哪個季節該播種,哪個季節該灌溉,天旱怎麼抗旱,水災怎麼治水,這些根本不需要讀書人去擔任,這些職務完全可以由普通人勝任……」
「恰恰咱們大唐的士卒幾乎都是普通人出身。」
「朕認為,他們是最懂民生的人。」
「因此,朕認為他們才是最適合擔任基層官員的人。」
……
楊一笑的聲音變得更加激昂,大聲道:「朕,大唐皇帝楊一笑,欲改古制,變法吏治。」
「朕要封賜五千官員,去那鄉里民間任職,曾經讀書人才能做的事,他們做,從此以後的大唐,縣衙官員不再是最基層的官……」
「開此先例之後,這便是朕定下的大唐祖制!」
楊一笑說到這裡,陡然向著高台下面的遠處招手,他聲音更加激昂,但卻飽含濃濃親切:「朕的將士們,速速上前來,今日,朕與你們卸甲歸田。」
「你們跟隨朕已經很久,朕不忍心讓你們繼續在沙場上搏命。」
「趁著這次封賞有功之臣的大朝會,以及朕決定更改歷代吏治陋習的機會,朕封賜爾等,個個都是官身。」
「以前的歷朝歷代,朝廷只有縣衙,由縣衙直接治理百姓聚集的村和莊,讀書人不懂耕作但卻有各種門道盤剝窮苦,朕絕不允許大唐如此,所以朕要你們去做最基層的官。」
「爾等都是赤誠老卒,可願意為朕分憂嗎?」
楊一笑最後這句話問出之後,整個地面仿佛微微的震顫,那是因為五千個老卒哄然跪地,一萬個膝蓋砸在地上引起的搖晃。
「願為陛下分憂……」
「願為陛下分憂……」
五千個鐵血老卒,曾經為楊氏征戰沙場,如今齊聲暴吼,發出了新的呼聲。
楊一笑仰天,大笑,隨即,手臂微微衝著五千老卒一揮。
「朕準備在我大唐的基層新設兩個更基礎的衙門,首先是在縣衙下面設立名字為鎮的鎮衙,自古以來,鄉鎮鄉鎮,這個詞只在口頭流傳,但卻從未納入正式,從今以後,納入正式。」
「至於鎮的下面,設立村子聯合保甲,一個鎮可以擁有三到五個保甲,每個保甲可以有三到五個村子。」
「爾等便是這兩級官員……」
「按照沙場軍功,或是擔任鎮令,或是擔任村子聯合的保甲。鎮令之官職,設置為九品,與當地縣令齊平,可以共商民生政務。」
「你們擔任官職之後,既要接受朝堂吏部的考核,同時也有權直接向中樞上奏,聽清楚,這個中樞不是中書省的中樞,而是朕,你們有權向朕直接上奏關於任職之地的民生政務。」
隨著楊一笑的宣布,五千老卒再次暴吼,聲音直衝天際,仿佛連雲空都要被掀翻。
至於大唐的文武百官,這時已經明悟楊一笑的國策,心中無不生出一念,意識到這種改制將會極大有利於帝王集權。
同時,還能最大程度的平衡文官體系,以後在大唐做文官,不只是讀書人獨享了啊。
……
大唐改制,天下震驚。
自古以來傳承的讀書人做官規矩,從此以後意味著再也不是必須遵守的規矩。
這個消息僅僅數天時間,已經被中原各方所知曉,頓時全都召開臣下,議論大唐的新國策。
甚至就連遠在草原的金國,完顏璟也在細細研讀一份飛禽傳書,這是安插在大唐境內的眼線密奏,信上詳細記述了大唐的最新舉動……
幾乎同一時間,涇縣山中新城,由於楊一笑尚未起駕回京,因為大唐官員依舊在城中隨駕。
這裡是大唐的小京,擁有著可以召開朝會的地方,因此雖然帝王和臣子離開京師一個多月,但是卻絲毫不耽誤大唐的各項政務。
早朝照樣開,散朝各自忙,而官員們在忙碌政務的閒暇之餘,最想討論的就是陛下推行的新政。
聰明人全都能看出來,楊一笑是在未雨綢繆,中原歷代王朝傳承,最終都難免陷入衰退,而衰退的原因基本都一樣,數來數去也就那麼一兩種情況!
第一種,土地兼併,豪門大閥通過各種手段,不斷從百姓手裡攫取土地,最終導致天下百姓無田可耕,漸漸的一代一代淪落為赤貧者。
活不下去怎麼辦?
肯定要揭竿而起啊!
第二種,則是官員上升通道被把持。士族由於掌控知識,再加上族中財力充沛,因此可以供養子弟讀書,然後讓子弟成為官員,以前的朝代是推舉制,後來改成了科舉制,但不論推舉還是科舉,士族一直都占據著最大優勢。
原因很簡單,貧窮之家讀不起書,哪怕偶爾有能讀書的人,但也無法和士族子弟相比,無論是學識,還是見識,又或者人脈……哪一樣都沒法比,哪一樣都比不上。
因此,這第二種情況就形成了士族尾大不掉。
自古所謂皇族與世家共治天下,其實皇帝怎麼可能願意和世家共治,想改改不了,只能接受而已。
歷朝歷代以來,皇族也在想辦法,然而無論什麼辦法,最終都難以改變現實,原因很簡單,天下需要有人治理,不可能讓百姓一盤散沙,總得派人去管治一地吧。而只要派人去做官,這個官員就有可能來自於士族。
很明顯,楊一笑在防備這種情況出現。
雖然他現在的辦法很笨,但是至少短時間內不會出問題,用卸甲歸田的老卒去充斥基層,最起碼能保證三五年甚至十年都不會形成盤剝鄉里的利益團體。
而等到出現利益團體苗頭的時候,下一批老卒肯定早就到了卸甲歸田的時間。
於是,可以對全國基層進行輪換,這麼做或許會引發短時間的政務動盪,但是每一次輪換都能保證三五年的吏治清明,天下任何事情都是有得有失,得的方面超過失的方面便屬於良策。
最主要的是,基層建設有利於經濟繁榮。
古代百姓一旦都是進縣城採購物資,有些距離遠的進一趟城需要走一天,這種情況之下,不利益商貿交易。
但如果縣域之中建造鎮子,每個鎮子就能成為附近百姓的日常所需採購處。缺鹽的,到鎮上買,想賣點家裡產出的,也可以就近到鎮上賣,長此以往,形成習慣,鎮子會日復一日的繁榮,最終成為附近百姓的商貿圈。
楊一笑乃是穿越者,他深知經濟才是國力的基石,哪怕古代是農耕文明,士農工商把商業排在最低的位置,但如果細細琢磨就會發現,任何時代其實都離不開商業。
人是群體性的動物,想要生活的更好就得進行物資交換,否則僅靠一家一戶,日子肯定富裕不起來。
貨物越集散流通,人群越聚集稠密,那麼,當地的生活環境也就越趨於穩固。
一地穩固,便是一個點,無數個點穩固,就構成了國力基石的穩固,因此楊一笑這麼做的意圖更加明顯,他是在為大唐今後的國運安定在籌謀。
歷來之事,從0到1最艱難,沒有人提出之前,很多人想不到,而等人提出後,很多人感覺很簡單。
就比如楊一笑現在這個國策,很多明眼人稍微一想就看穿意圖,但是楊一笑沒提之前,幾乎所有人都想不到這麼做。
因此,整個大唐都在熱議現在的國策。
天下各方勢力,也無不時時關注,聰明人都能看出來,大唐這次是要變法。
更改吏治之古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