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先不說,就先說說伙食……」
「岳某至今還記得,在楊氏軍中第一頓飯,那是在傍晚,時辰大約是酉時,當時岳某帶著家丁部曲幾十人,一路長途跋涉千里狂奔,為的是緊急馳援,想的是能出一份力。」
「到了之後,人困馬乏,有種想要倒頭就睡的渴望,進入大營的那一刻眼皮都睜不開。」
「但是,那一日恰好有戰事……」
岳將軍說到這裡時,面色顯出濃濃的回憶。
武先生則是正襟危坐,顯然不欲漏聽任何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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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某是從幽州南邊城門進城的,當時所有馳援的好漢都是從南門進城,而在幽州城的北側城外,則是狼族攻城的數十萬大軍。」
「明明北城門正在鏖戰,南城門卻敢開門放人進來,武先生您並非軍伍中人,聽了這情況也許認為不可思議,但是岳某要告訴您,這偏偏就是當初幽州之戰的真實情況。」
「狼族數十萬大軍,卻沒有進行圍城戰,而是集中所有兵力攻打北側,故而幽州的南城門毫無威脅,也因此,我們從南而來的馳援者才能入城。那段日子裡,每天都有幾百上千人入城,都是來自各地的熱血男兒,為了家國安危自發馳援……」
武先生聽到這裡,忽然面帶沉吟道:「雖說如此,楊一笑的膽量還是太大了。狼族大軍壓境之時,竟然敢打開城門接受馳援者,一旦放進去敵人細作,趁亂在城池之中放火……」
岳將軍點點頭,道:「是啊,當時岳某也是這般憂慮,所以我在進城的第一時間,就想找人把我的憂慮報上去。」
「哪知岳某才開口說了幾句,就被負責接收的一個偏將拍了拍肩膀,說:咱家大帥有言,楊氏用人不疑,各地英豪一腔熱血而來,為的是馳援我楊氏幽州之戰,豈能因戰而阻在門外,澆滅馳援者的一腔熱枕。」
「那人說完之後,親切將我肩膀一攬,宛如軍中多年故友,語氣頗為輕鬆又道:岳兄千里奔襲前來,想必已是人困馬乏,走走走,先吃飯,恰好到了飯點,先吃飽肚子再說。等到吃完之後,舒舒坦坦睡上一晚,你們這一批人先用三日時間養足精神,然後再用三日時間熟悉幽州戰況,再然後,可以編入守城序列,屆時迎敵作戰廝殺,兄弟預祝你們斬獲軍功。」
「當時岳某一邊聽著他的這番說辭,一邊聽著城池北側遙遙傳來的廝殺聲,說實話,岳某心裡那個急啊。廝殺之聲那麼大,說明戰事十分慘烈,然而這負責接收之人,竟然不緊不慢的讓我們先吃飯。」
「如果僅僅是吃飯,岳某倒也能理解,畢竟從軍伍角度而言,吃飽飯才有力氣作戰,可他讓我們吃飯之後去睡覺,甚至還要用一段時間去養足精神、熟悉環境,這就讓岳某感覺匪夷所思,甚至產生了當場怒斥的憤慨。」
武先生忍不住道:「那你怒斥了沒有?」
岳將軍嘆了口氣:「沒,沒來得及開口,那個偏將油滑的很,並且肯定有過被馳援者怒斥的經歷,所以他說完之後不等岳某發火,直接拽著岳某去了軍營中的大食堂。」
武先生聽到『大食堂』三個字,順手從桌子上拿起一本冊子,展開念誦道:「楊氏軍營之大食堂,乃當今天下獨有設置,專門建造的正式房屋,配備有兩百個窗口,桌椅板凳一萬張,可供萬人軍卒同時進餐,似此食堂,共有五座,五萬人同時開餐,分三輪進行就食,也意味著楊氏十五萬大軍,僅用三輪便可完成全軍進餐……」
武先生念到這裡,抬頭看向岳將軍,毫不避諱道:「這是朝廷細作探聽的楊氏軍中隱秘,老夫講這些探聽之事專門修訂成冊時時研讀,對於諸多方面,老夫越學習越敬佩,唯獨關於這個大食堂,老夫一直認為是誇張。」
岳將軍一怔:「您老為何認為誇張?」
武先生道:「自古以來軍卒吃飯的慣例,都是按營按伙由鍋灶供應,所謂伙,便是埋鍋造飯燒火的意思,一夥兵,指的是一口大鍋能供應的人數,歷來軍營之中,都是沿襲此例……」
「每當軍營到了放飯之時,伙夫掄起大勺子往鍋里舀,而士卒們領到飯食之後,蹲在地上捧著碗就吃,或許精銳軍隊有些章程,但也不至於做到井然有序,老夫以前也見識過軍營吃飯,幾乎全都是亂糟糟的場面。」
「即便是咱們背嵬軍,在你岳將軍的親力親為下,然而這吃飯時的情況,和其他軍隊的差別也不大。」
武先生說到這裡,順手指了指小冊子:「世上軍隊哪有專門建造食堂的說法,而且還造的那麼精細那麼考究,一連五個食堂,配備桌椅板凳,這哪是軍中糙漢子的待遇,這在一般的小門小戶吃飯都沒這麼講究……」
岳將軍嘆了口氣:「所以您老才認為細作探到的消息是誇張?」
武先生點點頭,不予否認。
岳將軍再次嘆了口氣:「那麼岳某不得不告訴您老,朝廷細作並沒有任何誇張,關於楊氏軍中大食堂的設置,一切都如細作們所探那般。」
武先生沉默下去。
過了好一會,方才道:「岳將軍你繼續說,老夫細細的聽你講。」
只見岳將軍抬起頭,臉色儘是濃濃回憶,道:「那一日,那負責接收的偏將帶著岳某前往大食堂,同行還有一些當日到達的各地馳援者,人數大約是兩百人上下的樣子,當我們見到食堂的場景時,每一個人都張大了嘴巴不可思議……」
「岳某在未見大食堂之前,和武先生您的想法是一樣的,岳某也認為軍中開餐乃是席地而坐,按照營伙的編制由大鍋進行供應。但是當岳某見到大食堂,看著那一排排的桌椅板凳,高達兩百個領飯的窗口,冒著熱氣往外散發著飯香……武先生您知道麼,那種場面對岳某是何等衝擊?」
武先生忍不住點點頭,明顯是能體會到岳將軍當時的心情,只不過武先生並未做出評論,僅僅是輕聲的在嘴中喃喃幾個字:「楊一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