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的一番教導,讓楊一笑陷入沉思。
世上有很多隱秘,沒聽說之前不會往那方面想,然而一旦經人點撥之後,再加上自己靜下心來思考,那麼,很容易就能有所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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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楊一笑心中漸漸有所明悟。
他想起了劉邦時期的一些古怪……
似乎,印證了老皇帝剛才的說法!
他喃喃輕聲道:「大秦一統天下之後,僅傳二代就已經糜爛,由於民間百姓水深火熱,所以掀起了揭竿而起的造反大潮。」
「比如陳勝、吳廣,於大澤鄉號召百姓起義,喊出了那句千古名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當時那種聲勢,絕對天下震驚,而那時候的劉邦,還窩在家鄉混日子。」
「明明陳勝吳廣比他早,明明造出的聲勢比他大,偏偏最終走到那一步的並非陳勝吳廣,反而是個躲在家鄉混日子的小亭長……」
「這事一旦深入推敲,果然隱藏著不合理。」
楊一笑說到這裡,忍不住停了下來,他心裡其實隱隱已經有些推測,但卻一時之間不願意說出來,因為,這個推測和他兩次人生所受到的教育全都不一樣。
反倒是老皇帝意味深長的看他一眼,悠悠然的問他道:「乖孫兒是不是想明白了什麼,所以才感覺心神受到了衝擊?」
呼!
楊一笑輕輕的吐出一口氣。
然而這口氣的傾吐,並沒有吐出心中壓抑,反而像是變的更加憋悶,有種梗塞於喉嚨的難受。
足足良久之後,他才喃喃開口,道:「是的,我心神倍感衝擊,只因我已經猜到,陳勝吳廣失敗的原因……」
「他們明明是最先起義的人,明明是聲勢最為浩大的人,然而最終,他們輸了!」
「他們輸,不是因為出頭鳥。」
「他們輸,也不是因為不夠努力!」
「他們之所以輸,只因為喊出了那一句千古名言,而恰恰是這句千古名言,讓他們失去了血脈階層的支持。」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這句話讓人何其激動啊!」
「然而那些古老傳承的血脈階層,他們絕不允許這種情況出現,一次都不許,堅決不允許。」
老皇帝聽到楊一笑的感悟,不由老懷大慰的點了點頭。
這位蒼老的帝王伸出手,輕輕拍打著楊一笑的手背,語重心長道:「乖孫兒,你領悟的一點沒錯,事實就是如你所悟,血脈階層不允許底層崛起。」
「對於自古以來的這個階層而言,天下權力必須一直在階層之中流轉。」
「如果王朝陷入了糜爛,那麼,可以改朝換代……」
「如果掌權的皇族已經不得人心,那麼,換一家推到明面上重新建立王朝也允許。」
「但是這一切有個前提,絕不允許圈子外的人進入,也就是權力始終在這個階層之中輪轉,從古至今從未有過任何一次的輪轉失控。」
老皇帝說到這裡,越發語重心長,大有深意對楊一笑道:「陳勝吳廣在悲憤之中喊出的那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其實他們不明白也不敢相信,自古以來的王侯將相真就寧有種乎。」
「他們不服這種規則,所以徹頭徹尾的失敗。」
「反觀那位最終走到開國的劉邦,則是受到了血脈階層的力挺和支持。」
楊一笑忍不住點頭!
他喃喃輕聲開口,仿佛在細述漢高祖的生平,語氣若有所思道:「秦末之時,大澤鄉起義,劉邦先是在家鄉響應,率領三千子弟起兵,他自稱沛公,起家於沛縣……」
「此後,投奔項梁,共立楚懷王。」
「再此後,不斷崛起,發展速度極快,才智之輩紛紛投效。」
「他出身是個偏遠窮縣的混混,按說僅憑人格魅力不應該如此,然而縱觀他起兵之後的崛起,偏偏在人才招撫上就是如此順風順水。」
「不但人才方面,錢糧方面也如此,每當他到了山窮水盡之時,總是有世家大族站出來支撐他。」
「給錢,給糧,甚至主動幫忙募兵,讓他又可以繼續爭下去。」
「雖然他爭奪天下的過程不算順風順水,但那是因為同時代還有一位楚霸王和他爭,他被楚霸王打敗了很多次,幾乎一直被楚霸王壓著打,然而不管被打的多慘,每次都能夠重新站起來。」
「以前我心裡的想法是,這位漢高祖果然不愧是堅韌不拔之輩,即便輸的再慘,也能咬牙挺住,然而現在經過爺爺您的點撥,我才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能挺住……」
楊一笑說到這裡,忍不住感慨了一聲,喃喃道:「原來並不是因為他堅韌不拔而挺住,而是因為支持他的階層一直在硬挺,他輸一次,就硬挺他一次,繼續給錢,繼續給糧,繼續給募兵……」
「如此一直硬挺,豈能走不到最終。」
老皇帝忽然插了一句,語氣飽含著深意,問道:「同時期的陳勝和吳廣,他們身後有人硬挺嗎?」
楊一笑不由又感慨一聲,神情苦澀的回答道:「沒有,一次都沒有,所以他們只戰敗了一次,就賠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說完這話之後,忍不住看向老皇帝,反問道:「爺爺您再跟我說一說,那位楚霸王也有階層力挺嗎?如果他也有階層力挺,為什麼沒能走到最終。」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引導意味,諄諄教誨道:「嶺南有苗族,擅長以養蠱,諸多蠱蟲置於一坑,使其相互撕咬殘殺爭鬥,最終活下來的,就是那一坑的蠱王。」
楊一笑極為聰慧,瞬間便有所領悟,道:「原來是養蠱!劉邦和項羽都是蠱。」
老皇帝點點頭,溫聲道:「對於階層而言,他們只要保證權力在血脈階層之中流轉就行,至於由哪一支血脈執掌天下,那就要看哪一支的爭奪更有力。」
「楚霸王輸了,最終自刎於烏江之畔,但是乖孫兒你回憶回憶史書上的記載,他身後支持他的那些階層有被滅絕嗎?」
「沒有,根本沒被滅絕,雖然明面上似乎被狠狠的清算,但其實那是不動根基的打壓而已。」
「作為失敗的階層群體,他們扶持的人選敗了,所以他們就按照規則沉積下去,等到下一次改朝換代的時候再露頭。」
「而下一次,也許就是他們選中的人贏,於是,就由他們站到明面上享受整個天下的利益。」
「孫兒啊,現在你明白了吧。這自古以來的權力傳遞,其實就是一次一次的輪迴,不管改朝換代多少次,也不管皇族換了多少家,然而歸根結底追究溯源,這天下權力的傳遞始終是繼承祖業。」
老皇帝說到這裡,笑呵呵的仰頭看天,語氣悠悠又道:「劉邦之後,乃是三國,魏蜀吳三個所謂的開國帝王,身上也都流淌著祖代的血液……」
「比如劉備,起家之前是個販履織席的窮光蛋。然而他祖上闊過啊,他即使再落魄也有個皇叔名頭。所以,他能開創蜀國乃是繼承祖業。」
「又比如魏國曹氏,又或者吳國孫氏……」
「無論他們起家的時候如何寒微,但是究其根源他們祖上都曾闊過!」
「也就是爺爺跟你所說的,他們身上流淌著那個階層的血……」
「故而,他們才有資格被階層選中。」
楊一笑聽到這裡,忍不住生出一個念頭,於是下意識爭辯道:「但是,但是再之後的王朝似乎不一樣,比如孫兒所知的好幾個開國帝王,他們得到江山的方法乃是謀朝篡位。」
老皇帝哈哈一笑,大有深意問道:「那你怎麼不琢磨琢磨,他們為什麼有資格謀朝篡位?」
「乖孫兒啊,想想他們的身份吧!」
「他們要麼是皇族的外戚,娶了皇家的公主或者郡主,要麼他們雖然不是外戚,但他們本身就是累世傳承的豪門,而豪門的根源是什麼,還不是自古傳承下來的血脈階層嗎?」
「傻孩子啊!」
「沒有人是無緣無故發家的。」
「歷史上那些所謂的突然崛起的世家,其實都是曾經輸過一次的某一支血脈,他們只不過是按照規矩縮了起來,沉寂百年或者幾百年重新出世,如此簡單,如此而已。」
「所以,都是在繼承祖業……」
「因為,不屬於階層的不允許崛起。」
楊一笑聽的不由長嘆,神情明顯十分的黯淡。
老皇帝看出他情緒不佳,於是伸手輕輕拍打他手背,溫聲道:「乖孫兒,別難受,至少你是個幸運兒,因為你同樣擁有著繼承祖業的資格。」
楊一笑怔了怔,若有所思看向老皇帝。
只見老爺子滿臉寵溺,笑呵呵的沖他眨眨眼,宛如調皮的小孩,語氣卻飽含深意,道:「外戚,知道什麼叫外戚嗎?」
「你娶了雲朝皇族的郡主,明月那丫頭便是姻親的那根線,而通過這根線的聯繫,你便躋身於血脈階層,所以當你站出來爭奪天下時,整個血脈階層的各個分支都不會反對。」
「他們也許不會選擇支持你,而是選擇別人作為支持者,但那只是養蠱的規矩而已,他們從根源上是必須承認你有資格的!」
「由此,咱們爺孫倆再假設一個情況……」
「倘若有人不具備這種資格,但卻也想參與到天下爭奪中,那麼他的結局會很慘,因為他得不到血脈階層任何一個支脈的認可。」
「沒有認可,也就不會有資助。」
「也許他在剛剛起家的時候,會有一些縣域甚至府域級別的豪門支持,但是乖孫兒啊,那種級別的豪門本就是個笑話!」
「就算那種豪門豁出去全部家底,他們又能拿出多少的錢糧物資?」
「就算把整個家族的人才都用上,他們又能選出多少個才幹之輩?」
「對於爭奪天下這種大業而言,不夠啊,遠遠不夠……」
老皇帝說到這裡,笑呵呵的看著楊一笑,語帶寵溺道:「而你,不一樣,你是雲朝的外戚,你和血脈階層有姻親,故而,你有資格繼承祖業!」
楊一笑足足沉默良久,最終問出了一個問題,道:「咱們雲朝的開國帝王,也就是爺爺您的祖輩,他開創基業的方式乃是黃袍加身,難道他獲得這個資格的原因也是繼承祖業嗎?」
老皇帝頓時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