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人陵園。
石碑林立,影影綽綽。
陳浩然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低頭看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腹地,徑直走向那座孤零零的青石墳冢。
【顯妣孫氏妻馮娣之墓】
碑文在手電筒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
墳前的封土不知何時已被刨開一道縫。
黑紅棺蓋被推開半尺,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暗。
陳浩然走到棺邊,停下。
他緩緩彎下腰。
動作僵硬,關節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
然後,他跨了進去。
鏡頭隨著他的動作傾斜,最終定格在棺底。
他平躺下去,姿勢規整得可怕。
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雙腿併攏。
像一具等待入殮的遺體。
緊接著,他從身側抱出一件東西。
暗紅色的嫁衣。
布料早已褪成陳血般的赭色,邊緣沾著濕泥與暗褐色的垢跡。
水袖垂落,纏枝蓮紋在鏡頭下泛著幽暗的水光。
陳浩然將它緊緊摟在懷裡,臉頰貼上冰冷潮濕的綢面,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張慘白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饜足的笑。
沉入骨髓的安寧。
彈幕停滯了一秒。
【這道具……質感也太真了吧?】
【主播真躺進去了?!這他媽是石灰棺啊!】
【節目效果拉滿,但看得我後背發涼……】
就在這時。
一隻蒼白的手,毫無徵兆地從鏡頭邊緣探入。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透著不祥的青灰。
它輕輕貼上陳浩然的側臉,指尖沿著顴骨緩緩下滑,掠過下頜,停在他的喉結處。
濕冷隔著熒幕瀰漫開來。
「咯咯……」
一聲極輕的笑,貼著麥克風響起。
嗓音浮上來,帶著水汽與陳年線香的甜膩。
嫵媚,勾魂,尾音拖得極長,像濕透的紅綢擦過耳廓。
彈幕瞬間爆炸。
【我草!誰的手?!】
【女演員?!這聲音太頂了吧!】
【不對勁……主播沒動,但那手是真的在摸他!】
陳浩然沒有躲。
他閉著眼,睫毛微顫,任由那隻手在他頸側遊走。
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模糊,沙啞。
「滋啦——」
熒幕劇烈閃爍了一下。
畫面驟黑。
【直播已中斷。】
評論區死寂了兩秒,隨即被【牛逼】【加更】【期待續集】刷屏。
看客們習慣用「節目效果」消化一切超出認知的恐懼。
流量時代的狂歡,永遠擅長掩蓋裂縫。
……
女生宿舍。
童千雪猛地睜開眼。
胸口那枚護身符燙得驚人,寒意順著經絡往骨髓里鑽,與符面的灼痛死死對抗。
她坐起身,呼吸微促。
那股陰冷感並未隨直播中斷而散去,反而如跗骨之蛆,纏繞在四肢百骸。
她摸過手機,熒幕亮起的時間是00:17。
推送記錄里,開播時間赫然寫著:00:00:00。
精準到秒。
她點開主頁,那條「身體不適,暫停直播」的帖子還在,發布時間:19:43。
人不會在斷片後,準時在子時自動開播。
更不會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一套完整的引路、入棺、納聘儀式。
童千雪指尖發涼,不安如同暴躁巨獸,瘋狂衝擊著理智。
她閉上眼,將護身符按回心口。
符面的灼痛稍稍平息,脊背的寒意卻如影隨形。
……
市中心大悅廣場二樓,超自然靈異研究社。
線香燃到盡頭,灰燼「啪」地斷裂。
櫃檯後的少年指節修長,正慢條斯理地折著紙元寶。
金箔紙在他指尖翻飛,發出乾燥的脆響。
「奶奶你也真是的。」
他打了個哈欠,尾音懶洋洋地上揚:「大半夜不讓人睡覺,非抓起來折金錠。」
躺椅上的老太太眼都沒睜,玉杆銀頭的菸斗「篤」地敲在他額頭上。
「客人下的急單。你不干,指著我這把老骨頭來折?」
少年癟了癟嘴,沒再吭聲。
手頭的動作卻快了幾分。
他手邊的手機熒幕亮著,正是狂戰士直播間掉線的提示。
老太太把玩著煙杆,眼皮微掀:
「那小子的陰脈,已經過胃脘了。子時借道,殼已認主。」
「自尋死路的蠢貨。」
少年隨手將一隻紙元寶丟進竹筐,語氣輕飄:「幫他的忙,等於自找麻煩。陰婚契沾了就得認,活人插手只會引火燒身。」
老太太輕笑一聲,彷彿看穿男孩早晚會出手,菸斗在床沿磕了磕。
少年指尖微頓。
到底沒再多說什麼。
……
翌日清晨。
陳浩然是被冷醒的。
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寒,像有冰碴在骨髓里緩慢摩擦。
他睜開眼,視線里是粗糙的木紋,散發著濃烈的濕土與朽木氣味。
他眨了眨眼。
黑木棺蓋,幽暗的縫隙,遠處隱約有烏鴉啼叫。
他猛地坐起,脊背重重撞上棺壁,冷汗瞬間浸透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昨晚他明明和童千雪他們分開後,就回了宿舍。
鎖門,上床,閉眼。
記憶清清楚楚。
可現在,他躺在銀山村富人陵園的棺材裡。
懷裡還摟著那件濕冷的紅嫁衣。
陳浩然連滾帶爬地翻出棺材。
雙腿落地時虛浮得像踩在爛泥里,他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在碎石路上狂奔。
風颳過耳畔,像無數張濕透的紙在拍打。
他不敢回頭,生怕一扭頭,就看見那抹暗紅正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肺葉像被砂紙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不敢停。
拼命跑。
直到清嵐中學的藍白校門出現在視野里,他才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
高二(3)班教室。
早讀鈴剛響。
陳浩然扶著門框喘氣,校服外套敞著,頭髮凌亂,臉色白得像刷了層膩子。
「阿浩?!」
李凌雲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昨晚跑哪去了?!晚自習結束我回宿舍,床是空的!被子都沒動!」
陳浩然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冒煙,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我去銀山村了。」
「什麼?!」
李凌雲音量瞬間拔高,全班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他趕緊壓低聲音,眼底全是血絲和擔憂:
「你瘋了?!醫生讓你靜養,你怎麼又跑陵園去了?!」
「不是我要去的!」
陳浩然猛地甩開他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我昨天明明在宿舍睡的!一睜眼……一睜眼就在棺材裡!凌雲,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語無倫次,眼底布滿驚恐與血絲
他想逃,卻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明明……明明昨晚他都鎖門了!
李凌雲咬牙:
「不行!你現在的情況絕對有問題!走,請假,我們去大悅廣場找那個懂行的!不能再拖了!」
他伸手去拉陳浩然。
指尖剛碰到他手腕。
李凌雲猛地縮回手。
冷。
刺骨的冷。
像握著一塊在停屍房凍了三天的鐵。
陳浩然沒有動。
他緩緩站直身體。
肩膀的顫抖停了,呼吸平了,連眼底的驚恐都像被橡皮擦抹去,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眼,口中呼出的氣息竟是泛起凍起的白霧。
瞳孔里那點殘存的慌亂,被一種詭異的、深潭般的平靜取代。
嘴角微微向上牽了一下,弧度標準得像個面具。
「不用。」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沒事。昨晚只是夢遊,走錯路了。你別大驚小怪。」
李凌雲僵在原地。
這不對。
這不是陳浩然。
至少,不是昨天那個會害怕、會崩潰、會拼命自我合理化的陳浩然。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教室,落在陳浩然腳邊。
那道影子,淡得幾乎透明。
邊緣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跡。
而影子的輪廓,隱約能就見幾分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