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還是陳浩然嗎?

  富人陵園。

  石碑林立,影影綽綽。

  陳浩然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低頭看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ᴛᴛᴋ.ᴛᴡ超省心 】

  他熟門熟路地拐進腹地,徑直走向那座孤零零的青石墳冢。

  【顯妣孫氏妻馮娣之墓】

  碑文在手電筒光下泛著冷硬的青灰。

  墳前的封土不知何時已被刨開一道縫。

  黑紅棺蓋被推開半尺,露出底下幽深的黑暗。

  陳浩然走到棺邊,停下。

  他緩緩彎下腰。

  動作僵硬,關節發出極輕微的「咔噠」聲。

  然後,他跨了進去。

  鏡頭隨著他的動作傾斜,最終定格在棺底。

  他平躺下去,姿勢規整得可怕。

  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雙腿併攏。

  像一具等待入殮的遺體。

  緊接著,他從身側抱出一件東西。

  暗紅色的嫁衣。

  布料早已褪成陳血般的赭色,邊緣沾著濕泥與暗褐色的垢跡。

  水袖垂落,纏枝蓮紋在鏡頭下泛著幽暗的水光。

  陳浩然將它緊緊摟在懷裡,臉頰貼上冰冷潮濕的綢面,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那張慘白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饜足的笑。

  沉入骨髓的安寧。

  彈幕停滯了一秒。

  【這道具……質感也太真了吧?】

  【主播真躺進去了?!這他媽是石灰棺啊!】

  【節目效果拉滿,但看得我後背發涼……】

  就在這時。

  一隻蒼白的手,毫無徵兆地從鏡頭邊緣探入。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透著不祥的青灰。

  它輕輕貼上陳浩然的側臉,指尖沿著顴骨緩緩下滑,掠過下頜,停在他的喉結處。

  濕冷隔著熒幕瀰漫開來。

  「咯咯……」

  一聲極輕的笑,貼著麥克風響起。

  嗓音浮上來,帶著水汽與陳年線香的甜膩。

  嫵媚,勾魂,尾音拖得極長,像濕透的紅綢擦過耳廓。

  彈幕瞬間爆炸。

  【我草!誰的手?!】

  【女演員?!這聲音太頂了吧!】

  【不對勁……主播沒動,但那手是真的在摸他!】

  陳浩然沒有躲。

  他閉著眼,睫毛微顫,任由那隻手在他頸側遊走。

  喉嚨里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模糊,沙啞。

  「滋啦——」

  熒幕劇烈閃爍了一下。

  畫面驟黑。

  【直播已中斷。】

  評論區死寂了兩秒,隨即被【牛逼】【加更】【期待續集】刷屏。

  看客們習慣用「節目效果」消化一切超出認知的恐懼。

  流量時代的狂歡,永遠擅長掩蓋裂縫。

  ……

  女生宿舍。

  童千雪猛地睜開眼。

  胸口那枚護身符燙得驚人,寒意順著經絡往骨髓里鑽,與符面的灼痛死死對抗。

  她坐起身,呼吸微促。

  那股陰冷感並未隨直播中斷而散去,反而如跗骨之蛆,纏繞在四肢百骸。

  她摸過手機,熒幕亮起的時間是00:17。

  推送記錄里,開播時間赫然寫著:00:00:00。

  精準到秒。

  她點開主頁,那條「身體不適,暫停直播」的帖子還在,發布時間:19:43。

  人不會在斷片後,準時在子時自動開播。

  更不會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一套完整的引路、入棺、納聘儀式。

  童千雪指尖發涼,不安如同暴躁巨獸,瘋狂衝擊著理智。

  她閉上眼,將護身符按回心口。

  符面的灼痛稍稍平息,脊背的寒意卻如影隨形。

  ……

  市中心大悅廣場二樓,超自然靈異研究社。

  線香燃到盡頭,灰燼「啪」地斷裂。

  櫃檯後的少年指節修長,正慢條斯理地折著紙元寶。

  金箔紙在他指尖翻飛,發出乾燥的脆響。

  「奶奶你也真是的。」

  他打了個哈欠,尾音懶洋洋地上揚:「大半夜不讓人睡覺,非抓起來折金錠。」

  躺椅上的老太太眼都沒睜,玉杆銀頭的菸斗「篤」地敲在他額頭上。

  「客人下的急單。你不干,指著我這把老骨頭來折?」

  少年癟了癟嘴,沒再吭聲。

  手頭的動作卻快了幾分。

  他手邊的手機熒幕亮著,正是狂戰士直播間掉線的提示。

  老太太把玩著煙杆,眼皮微掀:

  「那小子的陰脈,已經過胃脘了。子時借道,殼已認主。」

  「自尋死路的蠢貨。」

  少年隨手將一隻紙元寶丟進竹筐,語氣輕飄:「幫他的忙,等於自找麻煩。陰婚契沾了就得認,活人插手只會引火燒身。」

  老太太輕笑一聲,彷彿看穿男孩早晚會出手,菸斗在床沿磕了磕。

  少年指尖微頓。

  到底沒再多說什麼。

  ……

  翌日清晨。

  陳浩然是被冷醒的。

  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陰寒,像有冰碴在骨髓里緩慢摩擦。

  他睜開眼,視線里是粗糙的木紋,散發著濃烈的濕土與朽木氣味。

  他眨了眨眼。

  黑木棺蓋,幽暗的縫隙,遠處隱約有烏鴉啼叫。

  他猛地坐起,脊背重重撞上棺壁,冷汗瞬間浸透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他怎麼會在這裡?!

  昨晚他明明和童千雪他們分開後,就回了宿舍。

  鎖門,上床,閉眼。

  記憶清清楚楚。

  可現在,他躺在銀山村富人陵園的棺材裡。

  懷裡還摟著那件濕冷的紅嫁衣。

  陳浩然連滾帶爬地翻出棺材。

  雙腿落地時虛浮得像踩在爛泥里,他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在碎石路上狂奔。

  風颳過耳畔,像無數張濕透的紙在拍打。

  他不敢回頭,生怕一扭頭,就看見那抹暗紅正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後。

  肺葉像被砂紙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不敢停。

  拼命跑。

  直到清嵐中學的藍白校門出現在視野里,他才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

  ……

  高二(3)班教室。

  早讀鈴剛響。

  陳浩然扶著門框喘氣,校服外套敞著,頭髮凌亂,臉色白得像刷了層膩子。

  「阿浩?!」

  李凌雲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昨晚跑哪去了?!晚自習結束我回宿舍,床是空的!被子都沒動!」

  陳浩然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冒煙,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我……我去銀山村了。」

  「什麼?!」

  李凌雲音量瞬間拔高,全班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他趕緊壓低聲音,眼底全是血絲和擔憂:

  「你瘋了?!醫生讓你靜養,你怎麼又跑陵園去了?!」

  「不是我要去的!」

  陳浩然猛地甩開他的手,指甲掐進掌心:

  「我昨天明明在宿舍睡的!一睜眼……一睜眼就在棺材裡!凌雲,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語無倫次,眼底布滿驚恐與血絲

  他想逃,卻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明明……明明昨晚他都鎖門了!

  李凌雲咬牙:

  「不行!你現在的情況絕對有問題!走,請假,我們去大悅廣場找那個懂行的!不能再拖了!」

  他伸手去拉陳浩然。

  指尖剛碰到他手腕。

  李凌雲猛地縮回手。

  冷。

  刺骨的冷。

  像握著一塊在停屍房凍了三天的鐵。

  陳浩然沒有動。

  他緩緩站直身體。

  肩膀的顫抖停了,呼吸平了,連眼底的驚恐都像被橡皮擦抹去,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眼,口中呼出的氣息竟是泛起凍起的白霧。

  瞳孔里那點殘存的慌亂,被一種詭異的、深潭般的平靜取代。

  嘴角微微向上牽了一下,弧度標準得像個面具。

  「不用。」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我沒事。昨晚只是夢遊,走錯路了。你別大驚小怪。」

  李凌雲僵在原地。

  這不對。

  這不是陳浩然。

  至少,不是昨天那個會害怕、會崩潰、會拼命自我合理化的陳浩然。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教室,落在陳浩然腳邊。

  那道影子,淡得幾乎透明。

  邊緣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跡。

  而影子的輪廓,隱約能就見幾分紅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