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一章 九藤書齋

  離開東郊別苑,裴冽乘車回到皇城,忽然想到素枝與他提的那樁事,便叫車夫駕車去金市。

  正值午時,金市熱鬧。

  馬車停在一家書齋門前,裴冽走下馬車,抬眼望,一座飛檐鎏金的樓閣映入眼帘。

  朱漆門楣懸著 「九藤書齋」 的燙金匾額,門前兩尊漢白玉石獅栩栩如生。

  與別的商鋪不同,九藤書齋外面並無吆喝的小廝,裴冽舉步而入,迎面是用整塊青玉雕琢的屏風,上面以金絲勾勒『千里江山圖』,雲霧繚繞處嵌著細碎的珍珠。

  裴冽駐足,觀整座書齋,裝潢奢華無匹,整個地面皆由金磚鋪砌,每塊磚上都刻著纏枝的蓮花,接縫處填滿碎銀,四壁以檀木為底,上面蒙著矜貴的鮫紗,紗布上繡著絹畫,皆是名流畫作。

  「有人?」

  作為拱尉司司首,裴冽時常來金市,卻是第一次來這九藤書齋。

  出現在裴冽眼前的,是一位老者。

  老者滿頭銀髮,身上穿著月白緙絲的長衫,衣襟處用金線繡著纏枝的蓮花,與地磚上的蓮花如出一轍,腰間懸玉,一派道骨仙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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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司首?」

  老者見來人,略微驚訝,「不知裴司首來草民這小店,是看中了哪幅畫?」

  拱尉司名聲在外,裴冽突然出現在九藤書齋,確實讓人心慌,是以老者聲音帶著些許忐忑,他自認沒幹什麼作奸犯科的事,但也不敢保證是同行傾軋,誣陷他。

  「這裡可有問魚先生的畫?」

  聽到『問魚』二字,老者忽的愣住。

  見老者一時不語,裴冽蹙眉,「沒有?」

  「有,自然是有。」

  老者恢復常態,微微笑道,「只是好久沒有人同草民提起問魚先生了。」

  裴冽由老者引路,上了二樓。

  一樓為畫作,二樓則是書法。

  裴冽經二樓時掃了一眼,排列整齊的博古架上,陳列各種文房四寶,最顯眼的當屬最中間那一套,綠色端硯上天然形成的紋路恰似游魚,筆桿由象牙雕刻而成,纏繞著金絲鑲嵌的綠松石,就連鎮紙都是一整塊冰種翡翠。

  老者並沒有在二樓停留,而是繼續往上走。

  裴冽不語,跟在身後。

  三樓裝潢與一二樓無異,可以說更甚。

  視線里,三樓正中央擺放著一張嵌螺鈿的檀木長案,案上鎮紙亦是整塊的冰種翡翠,雕成臥牛形狀。

  因為建築的原因,三樓並沒有一二樓那麼大,但對於金市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老者卻只在三樓擺了一幅畫卷,則顯得過於奢侈。

  「裴司首這邊請。」

  老者將裴冽帶到長案前,「司首且看,這就是問魚先生的畫作。」

  裴冽垂目,所見,竟是一座寺廟。

  僅僅是一座寺廟,並無他景。

  但從縈繞在台階上的薄霧看,寺廟當在山間。

  寺廟雖是外觀,卻能透過那扇門看到裡面的景致。

  「容草民向裴司首一一講解。」

  老者看向畫卷,「問魚先生畫功堪稱當世一流,此畫以枯墨皴染,檐翹角如欲飛玄鳥,大人往裡看,彌勒佛的輪廓是用金粉細細勾勒,佛掌間數寸厚的香灰,是以赭石層層暈染。」

  裴冽記憶回籠,腦海里,母妃作畫的場景猶在眼前。

  那時他只知母妃喜作畫,卻不知竟有這盤功底。

  「大人再看這樑柱上蟲蛀的孔洞,是用焦墨點染,金絲楠木填補的痕跡則以金線勾勒,菱形窗欞的漏光都能描繪的栩栩如生……」

  老者已然不知看過這畫作多少次,每次看都會忍不住發出讚嘆,「大人往上看這廟宇上的瓦當,問魚先生是按春綠秋紅的時節變化,用沒骨法鋪染,當真妙極!」

  「這是……」

  畫卷中,寺廟山門兩側蹲著一對石獅,雖不及尋常石獅高大,卻自有威嚴。

  「這對石獅也是以枯筆焦墨勾勒,大人看!」

  老者說的越來越起勁兒,「這裡輪廓邊緣刻意保留飛白,用以顯現石獅歷經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而此處留白,則是營造出光影交錯的立體感,問魚先生真乃大家!」

  「這是什麼?」裴冽指向石獅口銜之物,目色陡深。

  老者並未覺察出裴冽神色有異,「是塊玉牌,寓意吉祥。」

  顯然不是!

  裴冽一眼認出,那是他此前叩在郁氏墓地石牌坊上的玉牌,是外祖父留給他的玉牌,意在讓他到古墓尋一線生機,怎麼……

  會在母妃的畫卷里!

  玉牌有兩塊?

  「不對……」裴冽仔細端詳石獅口銜的玉牌,的確是外祖父留給他的,一模一樣!

  「草民知一般石獅口含夜明珠,但問魚先生這般安排,自然是別有寓意,倒也不能稱之為不對。」哪怕你是拱尉司司首,也不能說問魚先生一個『錯』字!

  裴冽沒理老者誤會,「敢問,你認得問魚先生?」

  裴冽知老者心存芥蒂,解釋道,「宮中有幅問魚先生的畫卷,不知真偽,本官特來此處,想請問魚先生入宮甄別。」

  老者,「那只怕要讓大人失望了。」

  裴冽不意外,母妃已逝,他如何請得來。

  「怎麼?」

  「問魚先生失蹤了。」老者似乎對此事耿耿於懷,說話時,表情變得極為沮喪又透著無盡的遺憾跟惋惜。

  裴冽微挑眉,「失蹤?」

  老者話多,便從他初識問魚先生開始講起。

  起初老者只是一個街頭給人作畫的窮苦書生,一輩子不曾娶妻,亦無子。

  日子過的有一日沒一日。

  「忽然有那麼一天,一個戴著冪笠的女子找到我,要我替她賣畫,每幅畫賺取的利潤我們五五分成。」

  裴冽不解,「為何是你?」

  老者也說不清楚,「許是上天憐愛。」

  裴冽不以為然。

  老者繼續道,「這皇城裡多的是懂行的人,草民才將問魚先生送過來的畫掛起來,立時就有人出了高價,草民那時也是沒見過世面,一百兩銀子就把畫給賣了,沒成想那人轉手賣了一千兩。」

  裴冽,「……」

  「草民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問魚先生,她一句責怪也沒有,甚至反過來安慰我。」

  老者眼眶微紅,「自那之後,問魚先生每隔幾日就會送來一幅畫作,草民也慢慢學會經營,就有了這間九藤書齋,說起來,那時的九藤書齋還沒資格進駐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