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伐軍大營。
田魁和臧百元,像兩尊望夫石,在帥帳門口站了一夜。
他們在等。
等黑風谷方向的消息。
等那封能讓他們翻盤的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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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子時,等到卯時,又從卯時,等到天光大亮。
派出去的傳令兵,一波又一波。
但沒有一波,能帶回他們想要的消息。
只有一些從戰場邊緣逃回來的潰兵,帶回了零星的,讓人心驚膽戰的片段。
「火……漫山遍野都是火……」
「鼓聲……像催命的鼓聲……」
「是鎮北軍的主力!蒼賈、趙武……他們的旗號都打出來了!」
「完了……全完了……臧沖將軍他……他被一個使雙刀的給殺了……」
這些支離破碎的消息,拼湊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讓田魁和臧百元無法接受,卻又不得不信的恐怖事實。
他們最後的底牌,那十萬精銳的皇衛兵,沒了。
被人家張開口袋,一口吞了。
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噗——」
臧百元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瞪著天空,仿佛在質問蒼天,為何如此不公。
他的氣息,在迅速地流逝。
「老將軍!」
「快!軍醫!軍醫!」
親兵們手忙腳亂地將他抬進帳內,但一切都晚了。
這位算計了一輩子,自負了一輩子的雲州老將,在接連的打擊和最後的絕望中,怒急攻心,氣絕身亡。
田魁看著臧百元的屍體被抬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輸得連底褲都沒剩下。
他現在終於明白,從他踏入北疆地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輸了。
他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莽夫,而是一個算無遺策,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妖孽。
七百萬大軍,如今還剩下多少?
火雲城損失百萬。
五路援軍損失百萬。
黑風谷奇兵損失十萬。
再加上後方大營被燒,士氣崩潰,逃散的潰兵……
他粗略一算,這短短三天,他的兵力,就折損了近半。
而對方的損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仗,已經不是能不能打贏的問題了。
而是他們這些人,還能不能活著離開北疆。
田魁緩緩地走回帥帳,看著那張巨大的地圖。
地圖上,代表著鎮北軍的黑色旗幟,已經插滿了北疆與雲州的邊境線。
火雲城,落鳳坡,鷹愁澗……
這些他原本以為是己方優勢的地名,如今卻像一個個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知道,蕭驚塵的下一步,就是他了。
就是他這頂著「討伐軍大將軍」名號的,光杆司令。
「大將軍……」
一名副將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聲音都在發抖。
「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是戰……還是撤?」
田魁沒有回答。
戰?
拿什麼戰?
用這群已經被嚇破了膽的殘兵敗將,去跟士氣正虹的鎮北軍拼命嗎?
那不是戰鬥,那是送死。
撤?
往哪撤?
蕭驚塵會放他們安然無恙地撤回雲州嗎?
不可能。
他一定會像攆兔子一樣,在後面追著他們打,把他們這點殘餘部隊,一點點地吃干抹淨。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蕭驚塵為他精心準備的,無解的死局。
田魁的目光,落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或許,死,是唯一的解脫。
死了,就不用再面對這場恥辱的慘敗。
死了,就不用再回去面對炎帝的雷霆之怒,和朝堂上那些政敵的口誅筆伐。
他緩緩地拔出佩劍。
那柄跟隨他多年的寶劍,劍身光亮如鏡,倒映出他那張蒼白而絕望的臉。
「大將軍!不可啊!」
副將大驚失色,連忙撲上來,想要奪下他的劍。
田魁一把推開他。
「滾!」
他不是想自殺。
他只是在想,自己還有沒有第三條路。
除了戰與撤,除了生與死,還有沒有別的選擇。
他想到了蕭驚塵的那篇檄文。
「若炎帝能幡然醒悟,誅殺奸佞,收回成命,我北疆將士,仍是大炎之臣……」
奸佞……
田魁慘然一笑。
在天下人眼裡,他現在,恐怕就是那最大的奸佞吧。
蕭驚塵想要的,是「清君側」。
那自己,是不是可以成為他「清君側」的投名狀?
用自己的命,換取這剩下幾百萬將士的命。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在田魁的腦海里瘋狂地滋生。
他知道,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有價值的事情了。
他這一生,爭強好勝,為了權位,不擇手段。
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
或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做一件對所有人都好的事,也算是一種贖罪吧。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他的眼神,重新恢復了一絲清明。
「來人。」他的聲音,平靜了下來。
「大將軍有何吩咐?」
「備一份厚禮。」田魁緩緩說道,「另外,替我寫一封信。」
副將一愣:「信?寫給誰?」
田魁的目光,望向了安城的方向。
「寫給……鎮北侯,蕭驚塵。」
他頓了頓,補充道。
「告訴他,田某,想跟他談一談。」
「談這幾百萬將士的活路。」
「也談一談……我自己的死路。」
副將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明白大將軍是什麼意思。
但他不敢多問,只能躬身領命。
「是!」
就在副將準備退下的時候。
帳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驚恐和迷惑的表情。
「報——!大將軍!」
「北……北疆方向,有一人一騎,正向我軍大營而來!」
田魁眉頭一皺:「一人一騎?是蕭驚塵的信使嗎?」
斥候搖了搖頭,聲音都在顫抖。
「不……不是信使!」
「那人……那人拖著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