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九章

  夏丹無權阻攔,任由他的手下從周圍的村莊找來馬和馬車,組裝成為小王爺的新行動工具。

  在這個間隙,夏熠重新回到自己的閨房。

  她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年的時間,她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玩耍,在這裡情竇初開,在這裡和家人溫馨。

  現在她將要離開了,而且她預感,恐怕很久很久,她都無法回來。

  她撫摸著積滿灰塵的陽台,這兒還擺放著她喜歡的玩具,窗子邊兒上的梳妝檯還沒有被燒毀,裡面有她收集的化妝品。

  而房間的牆上,有父親在她生日的時候送她的金鑽,有母親親手為他編制的蝴蝶結。

  她曾在這裡跟父母發脾氣,也在這裡跟弟弟吵架……

  一股巨大的悲傷湧上心頭,

  她咽了口口水,眼淚從眼眶中奪目而出。

  眼淚如沒有窮盡般,流個沒完,很快,她的整張臉就被淚水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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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遞給她一塊手絹,她道了聲謝,將這手絹拿在手裡,卻意識到,在這種廢墟里,還保存著這樣的潔白手絹似乎是不太合情理的事,她用淚眼看去,原來是亞爾弗。

  她反而不覺得意外了:「我是不是該說,可能你在三天前就準備好了這個手絹,準備給我今天擦眼淚用。」

  亞爾弗:「不是。」

  夏熠沒有拒絕,把手絹展開,鋪在臉上,讓它吸納皮膚上不斷流淌的淚水。

  「你還有什麼話說……」夏熠問,她知道,現在是揭開最後謎團的時候了。

  「鸚鵡宮裡,你是最聰明的人。」亞爾弗站在夏熠的側後方,這個位置不會讓她產生敵意:「你所猜到的,就是實際發生的。我的夏熠小姐。」

  淚水從她的眼眶,穿透薄薄的手帕,浸濕了絹面,順著絲質的脈絡,在它的一角匯聚成新的淚滴,然後不斷滴落在地上,她的眼淚仿佛是流不完的。

  亞爾弗開口說出了下面的話

  「托尼,那個厲害的劍客,從來都是教會的人,屬於小王爺一派,和小教皇元老派針鋒相對,我一手造成了他的被誣陷,利用人們對幽魂和死亡的恐懼,給小王爺插手鸚鵡宮事務的藉口,以此換來他的支持。同時也讓幽魂事件發生後,其他城主因為偷情的事,對鳳凰城袖手旁觀。「而小王爺私生子的名聲,還有他平時的囂張行徑,被一心想成為夏末繼承人的黑玫瑰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我把小王爺的參與告訴了黑玫瑰,也把黑玫瑰的參與告訴了小王爺。黑玫瑰自視甚高,不會和他的這個沒有名分的弟弟直接衝突,他會避開,而小王爺一定會插手其中。」

  「黑玫瑰的目標是夏末家族,而小王爺背後的支持者的目的,也是夏末家族。」

  「鳳凰城的翡翠是夏末最後的寶藏,得到鳳凰城的翡翠礦藏,就等於有了成功的基礎。」

  「我給了他們插手的機會,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做。」

  「夏末家族的混亂給了龍庭的老傢伙們喘息的機會。」

  「明鑑利用這個機會,讓他的對頭腓德烈派兵南征。夏末被迫派兵幫助。」

  「沉默者、蘭教會、巫塔寺,都插手了夏末家族巫師戰的爭奪,他們的目標都會從鳳凰城開始。」

  「羅斯自認為天下無敵,可是最後只能成為孤家寡人。」

  「最後的勝利者是根基淺薄但是毫無智慧的小王爺。」

  「夏末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夏熠終於明白了這一切,或許她曾經想到過這些,只不過要從亞爾弗的口中聽他親口說出來才行。

  「你早就知道啟明是龍庭皇子,所以他的行蹤也是你告訴三庭的?」

  亞爾弗沒有否認:「啟明是唯一讓我感到意外的,

  而他和杜鵑的感情也是意外產物,南征之戰給了腓德烈一展身手的機會,可是也是他的最後機會,明鑑控制了朝政,啟明的登基可能性提高。」

  「三庭想冒這個風險,我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如果讓啟明死在鳳凰城,這裡的所有人都活不了。」

  夏熠把蓋在臉上的手絹取下來:「你最後得到了什麼?」

  亞爾弗答道:「我用混亂迎來了混亂:我會迎娶龍庭監察院白髮人那殘疾的女兒,用我搞亂夏末家族為禮品。」

  「這事和監察院有什麼關係?」

  「明鑑和白髮人是政敵,明鑑和夏末第二個皇子、黑玫瑰的哥哥有利益交換。夏末家族亂了,第二皇子成為繼承人的可能性也同樣增大,而白髮人手下的監察院會輕鬆的得到明鑑和夏末家族的關係秘密。」

  夏熠似乎明白了什麼:「他們給你什麼爵位?」

  亞爾弗:「監察院副院長。一個傀儡。」

  「傀儡?」

  「是的,有名無權的傀儡。」

  「但是這個官銜能在你這裡變得有名有權。」

  「沒錯。」亞爾弗說:『我會在這個位置上,處置掉我所有的敵人和盟友,站在龍庭權力的最高峰,那是我畢生追求的,為此,我可以忍受屈辱,我可以睡在醜陋者的身邊,我可以不貪錢財,不近美色,食不甘味,睡不安寢……』

  夏熠嘆了口氣,亞爾弗居住在鳳凰城,沒有出賣任何人,卻成為了笑到最後的人。自己的家園破滅,多少和這個人有關係,可是她為什麼有點恨不起來?

  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把這些都告訴我?」

  「因為……我想你需要這些。」亞爾弗笑了,他的年紀已經不算輕,可是笑起來還是能給人帶來溫暖:「你是我在這裡見過的,最不守規矩,敢於追求,而且有分寸的人。當屈辱降臨到你的頭上,你不會迴避,而是會坦然接受,你懂得利用自己,唯一欠缺的,就是怎麼利用別人。」

  「弗格森說過——」夏熠想起那個已經死了的老人,她曾聽這個老人對夏丹說過:『世上萬物,都是交換。』

  「不,他錯了。」亞爾弗笑道:『所以他畢生止步於鸚鵡宮的小吏,所以他沒有活到最後,世界上如果有什麼真的是一成不變的,那就是變化。你要學會感受這種變化,包括你自己的變化。』

  夏熠似乎並沒有完全聽懂。

  「我很久之前就跟你說過了——」

  亞爾弗把半年前,他在鸚鵡宮的冷風裡,告訴夏熠的那些話,重新的說了出來:

  你,要嫁給的不是王子,不是富商,不是帥氣的佩劍少年,不是下賤愚蠢的下等人……你應該用你的不多的資源——

  亞爾弗一字一句的說:

  夏熠回憶起了那句話:「成人稚童,皆有欲望。但凡有欲,皆為傀儡。」

  「你是選擇在痛苦中延續生命,爭取並維護權力之刃。」亞爾弗的聲音在房間外迴響,穿透窗台,繚繞在她的閨房內外:「還是選擇嫁給低賤之人,沉淪困苦,直到子女後代。」

  117、鸚鵡之悲

  小王爺帶著夏熠離開鳳凰城的當天下午,亞爾弗也不告而別,他把他自己的桌子上留了一封書信,內容主要是倉庫火災後所剩下的東西和處理建議。

  在大概六七天後,幫助夏丹收拾完大概的慘劇,夏炎,也要走了。他的理由是:想出去看看,找尋一些東西。

  弟弟的決定讓夏丹感到意外,他表示了強烈的反對,認為弟弟應該在這個時候留下來幫他。

  可是夏炎仿佛是換了一個人,在和哥哥爭執了大概兩個小時後,他帶著笑容對夏丹說:「我保證,半年之後就回來。」

  好在金都派遣的執政官和費城調來的救濟品在當天一起到達了,執政官帶來了王族對老城主去世表示慰問的弔唁禮品,這些臨時官員,大部分都是由即將退休的老官員擔任,他們說,夏末王不勝哀悼,托他們帶給夏丹親筆信,鼓勵他節哀順變,而且下令免除了鳳凰城三年的賦稅。

  富有治理經驗的官員們,會在接下來的半年內輔助夏丹重新讓鳳凰城煥發生機,他們的薪水由夏末家族支付。

  有了這些,夏丹多少緩了口氣。尤其是執政官還帶來了夏末家族紙面上認定他為新任城主的提議。這讓他免除了後顧之憂。

  經過籌劃,利用亞爾弗走前留下的數據,夏丹從周圍的城市徵集了數百工匠,一部分從鸚鵡宮開始整理,一部分從內到外整飭民房,兩撥隊伍同時開始,逐步修繕災後的城市。

  火災後大概十天左右,一隊士兵從東門進入鳳凰城,看戰甲服裝,這些人是獅子團的人。

  夏丹親自去詢問,卻發現領頭的將軍是黑玫瑰。

  為什麼再次回到鳳凰城,黑玫瑰沒有給出答案。

  他對夏丹說:「上次見到令尊閣下,他只不過受了些輕傷,誰想到天不假年……我這幾天去了最近的軍隊駐紮地,從那裡抽調了兩萬軍隊的一個月的軍餉和一個月的軍糧,都給你做賑災修復用度。」

  夏丹千恩萬謝,只不過還在整理當中的鳳凰城並沒有合適的落腳地方供黑玫瑰修整。

  黑玫瑰卻並不在意這些,他讓獅子團的士兵在礦場周圍簡單紮下營寨,自己就在軍營里居住。

  就這樣又過去了一個月,鳳凰城開始重新煥發生機。

  五月初的一天,夏丹邀請黑玫瑰和自己一起出去打獵,黑玫瑰欣然應許。

  兩人一路上交談,這些天,黑玫瑰告訴了夏丹不少自己在王族的見聞、治理軍隊的心得,夏丹開始發現,這個深藏不露的王子擁有過人的才能,尤其是見識與魄力,都是自己難以望其項背的。

  提起軍隊,黑玫瑰表示:「夏末家族有超過三十萬的常備軍,十字團的人數就接近二十萬,其中的冗雜、腐敗、吃空餉的問題極為嚴重,我跟父王請纓配合腓德烈和古亭的南征,就是為了整肅軍隊,現在我已經練出了一支兩萬人的精銳部隊,把他們和其餘的獅子團剝離出來,大部分時間都駐紮的夏末西境。這軍隊啊,得讓他們知道自己是為誰而戰,可以為了錢,但是不能只為了錢。」

  「那您告訴您的獅子團,他們應該為誰而戰?」夏丹問出了這麼個問題。

  黑玫瑰笑了笑,答道:「吃我的飯,穿我的衣,軍眷生病,我花錢給治,老兵死了,我花錢辦理後事。他們只為我而戰!」

  夏丹點點頭,隨機在馬上向黑玫瑰鞠躬行禮:「尊敬的王子,夏丹和鳳凰城願意在您的麾下,成為您忠誠的僕人。」

  然後主動的把鳳凰城的礦藏收益告訴了對方

  黑玫瑰沉吟道:「也不需要瞞你,現在夏末家族的稅收主要來源於三塊,農商稅收、木材出口和礦物出口。前兩個倒還罷了,相比其他王族只少不多,礦物上,夏末家族本來有豐富的金礦、鐵礦,可是在數百年的開採中逐漸耗盡了,反而讓其他王族把上好的礦石冶煉城鐵製品,賺取了更高的利潤。」

  夏丹問:「既然這樣,為何不在夏末本地修建冶煉廠,這樣還能節省價格不菲的運輸費用。 .anh. 」他知道,僅僅是翡翠,在運輸過程中,平均每一百公里就會損失百分之五,在軍隊嚴密護送下,這些損失是被誰竊取了,不言而喻。

  「很簡單,就連運輸鐵礦的路徑,從上到下都有不少夏末官僚從中抽取不法利潤,要是修建冶煉廠,就要對他們的財路重新整合,這誰能辦到?」

  夏丹也是長嘆一口氣,夏末之王,看似權力大的很,實則連修建小小的冶煉廠都做不到。

  黑玫瑰開心的拍了他的肩膀,把話題引到打獵上。

  橘沫兒剛好從後隊趕上來,此時時值初夏,她騎馬身穿端莊,穿著件輕甲鹿皮陪襯黃色薄紗,一頭如絲緞般的黑髮隨風飄拂,細長的柳眉,一雙丹鳳眼睛流盼嫵媚,秀挺的瓊鼻,玉腮微微泛紅,滴水櫻桃般嬌艷欲滴的紅唇看來是即使打獵也沒又忘記薄施粉黛,潔白如雪的嬌靨晶瑩如玉,如玉脂般的雪肌膚色奇美,身材嫵媚,溫柔綽約。

  「你怎麼沒穿我讓你穿的黃鸝裝?」夏丹看了未婚妻一眼,手捏長弓,眼睛緊盯不遠處的灌木叢,觀察會有兔子或者黃鼠狼跳出來。

  黑玫瑰替橘沫兒回答了:「你這個傢伙,你只知道黃鸝裝是貴族婦女騎馬的常用裝,但是那是盛夏用的,現在野外的天氣到晚上還會降溫,你就不怕把人凍著麼。」

  「哦哦,好的。」夏丹對這些事並不怎麼在意。

  就在這時,樹林裡飛出兩隻黃鶯,團團轉轉的在夏丹面前撲騰了一下,然後飛向藍天,夏丹被他們嚇了一跳,用袖子嚇唬他們,冷不防從灌木叢里跳出一隻斑點小鹿,身軀嬌小,看來還沒有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