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悲畫扇,無處話淒涼,清風穿堂而過,懸掛的珠簾叮噹作響。
景澤辰斜靠在軟榻上,他的手指輕摸著懷中人的青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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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溶月的嗓音低低啞啞的:「景澤辰,你的後宮就像個吃人的牢籠,進來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景澤辰平淡無波的聲音響起:「月月,朕的後宮已經夠好的了,你沒見父皇的後宮,那才叫血雨腥風,各種陰謀詭計層出不窮」
宋溶月抬頭看著他,眼尾泛著紅:「治療瘟疫的方子是賢貴妃拿命換來的,獨屬於她的榮耀你也要給她」
「朕追封她為皇貴妃,諡號賢仁,意為賢明仁愛之意,封皓翔為王,賢王,她家中在朝為官的男子朕也會適當的提拔」
景澤辰的聲音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冷清的仿佛死的不是他的妃子,而是個跟他毫不相干的人一樣。
宋溶月忍不住發問:「你還記得舒窈的樣子嗎?」
「舒窈?」景澤辰疑惑。
他反應過來道:「你是說賢仁皇貴妃,朕從來都沒記住過她的模樣」
景澤辰的每個字都帶著冷冰冰的無情,宋溶月聽的身體發抖,心裡生寒。
薛舒窈跟了他十四年,為他誕下一子,還研製出了瘟疫的方子,到最後他竟連人家是誰都不知道。
宋溶月眼神微斂,過了良久才問:「那你記住了什麼?」
景澤辰目光灼灼的盯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眸透露出一絲神秘和誘人的光芒:「我只記住了你,一眼萬年」
宋溶月沒說話,景澤辰的大手把宋溶月的頭摁在自己懷裡。
她聽著男子強勁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的是男子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宋溶月心裡想的卻是:「我倒是希望你不記得我」
薛舒窈的葬禮很是隆重,她死的時候也不過才三十歲。
烏木漆金在棺木停放在大殿中央,葬禮由宋溶月主持,後宮嬪妃,親王妃子皆在。
跪在皇子前面的是皓翔,作為賢仁皇貴妃唯一的孩子,他要為母妃披麻戴孝,十三歲的皓翔長得英俊不凡,此刻他面容悲痛,眼淚縱流。
站在最前面的宋溶月身著素服,她纖長的手指摸著棺木上的紋路,低喃道:「薛神醫,這皇宮再也關不住你了,去吧!背著你的藥箱去遊歷江湖,你薛神醫的名號一定會響徹大江南北!」
葬禮結束了,宋溶月的神色痛苦而又疲憊,她閉著眼半支著身子斜靠在軟枕上。
又走了一個,這才十五年,原本的十人現在只剩七人,走了也好,省的再困在這牢籠里。
「公主」
秋詞輕喚了一聲,宋溶月疲倦的睜開眼睛,看到了秋詞和蕭遠帆,現在的蕭遠帆萎靡不振的,微躬著腰,人也瘦了不少,哪還有半點英俊瀟灑的模樣。
宋溶月擺了擺手,秋詞退了出去。
蕭遠帆上前,規規矩矩的跪在宋溶月面前:「見過皇后娘娘」
宋溶月從軟枕下摸出一個荷包擲於他懷裡。
蕭遠帆打開後,從裡面掏出一縷青絲,他眸中一亮,眼角有淚光在閃爍:「娘娘」
宋溶月的聲音淡淡的,無悲無喜:「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蕭遠帆小心翼翼的將髮絲放進荷包里,把荷包口酥好,如珠如寶般的揣在懷裡。
宋溶月瞧著嘴角微不可察的揚了揚,薛舒窈臨死前的最後一眼,她捕捉到了倆人之間非同尋常的關係。
又問了薛舒窈的貼身宮女玉露,證實了心中猜想,所以她這才偷偷的剪下薛舒窈的一縷頭髮,也好讓活著的人有個念想。
蕭遠帆恭敬叩首:「多謝皇后娘娘成全」
他又道:「娘娘,賢仁皇貴妃生前,微臣答應過她要為薛侯爺治療腿疾」
「嗯」宋溶月點頭應允。
薛舒窈一走,再也沒有人給她們念叨各種養生之道了,耳根子突然清淨了不少,宋溶月還真有點不習慣。
王可欣又一次做了糖醋排骨,最後一塊排骨也沒人跟宋溶月搶了,她卻吃的食不知味的,從那以後,宋溶月再也不吃糖醋排骨了。
這些年宋溶月跟景澤辰住在了紫宸殿,倆人安安靜靜的相處著,不再像年輕時那樣一言不合就吵起來了。
景澤辰偶爾會下廚給宋溶月做飯,宋溶月也會在他忙碌時,為他添茶研磨,得了空,景澤辰會帶著她去宮外玩,倆人像尋常夫妻般漫步在街頭。
日子過的平淡無奇,景澤辰還是會給宋溶月彈關雎,為她描眉綰髮,他給宋溶月畫了無數的畫像。
紫宸殿也種植了兩棵梨樹,宋溶月會在梨花盛開的季節給景澤辰跳長袖舞,他處理奏摺的時候,她也會坐在一旁陪著他。
鎏金燭台的燭燈照亮了一室,白色蠟油緩緩滴落,如同美人流下的一顆顆悽美的淚珠。
景澤辰靠在床頭,宋溶月睜著眼睛躺在他懷裡。
景澤辰的白皙的手指穿插在她髮絲里,一下下的理著她的發。
青絲夾華發,景澤辰的手指捏起那一根白髮,銀白的髮絲像極了冬日裡的初雪。
他道:「月月,你都有白髮了」
宋溶月臉上的肌膚依舊光滑如玉,連一點皺紋都沒有:「我今年都已經三十五歲了,有白髮很稀奇嗎?」
景澤辰嘆息道:「我們都老了」
「我準備立皓軒為太子,這樣我就可以把朝政慢慢交給他了,我就有更多的時間陪你了」
宋溶月說的雲淡風輕的:「皓軒是長子,能力出眾,又文武雙全,確實是太子的不二人選」
景澤辰淡聲道:「我給他選了鎮南將軍的女兒為妃」
宋溶月打了個哈欠,在他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睏倦的閉上了眼睛:「我見過那個姑娘,是個好孩子,她一定能輔佐好皓軒的」
景澤辰看著宋溶月,眼含微笑:「我給然然選了新任的太常寺少卿做夫婿」
「年輕有為,人品也不錯,倆人一定會幸福的」宋溶月不再說話,呼吸平穩,似是睡的很沉。
昭帝十五年,十六歲的大皇子景皓軒被冊立為太子,同年四月初十,迎娶鎮南將軍的長女為太子妃。
夫妻恩愛和睦,對宋溶月這個母后也很是尊敬。
六月二十,大公主景嫣然出嫁,她的嫁衣是由她母妃親手所繡,十六歲的小姑娘出落的亭亭玉立的,穿上嫁衣別提有多好看了。
景嫣然出嫁後半年,趙清清一病不起,太醫只說憂思過重,氣血兩空,油盡燈枯。
次年三月,皇宮迎來了第一位皇孫,景澤辰親自賜名為:「暮麟」
八月,在景嫣然的女兒出生的第二日,趙清清的生命來到了最後一刻。
趙清清握著宋溶月的手,笑的溫溫柔柔的:「月姐姐,一定是老天爺可憐我這一生太苦了,所以這才讓我遇到了你」
「我們的酒樓我是等不到了,要是真開張了,一定要告訴我」
宋溶月眼淚麻木的流著,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點著頭。
趙清清的眼神潰散而又迷茫,眼角滑過兩行清淚,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幼獸,在黑暗的角落裡孤獨的舔舐著傷口。
「我好想回家,可我卻不記得我家在哪裡?」
宋溶月嗓音輕柔的像是在哄孩子:「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
「你們都是我的家人」
趙清清的手無力的鬆開,周圍的一切都歸於平靜,唯有六人低低的啜泣聲。
三十七歲的趙清清病逝於怡華宮,她的葬禮中規中矩的,葬入了妃陵。
自從立了太子,景澤辰也不那麼忙了,大多數時間都是和宋溶月待在一起,已到不惑之年的他也生了白髮,宋溶月的臉上不知何時也爬上了皺紋。
昭帝十六年,十六歲的景皓翔辭別眾人,踏上了遊歷江湖的道路,他跟他母妃一樣喜愛醫術,生性最是放蕩不羈,熱愛自由。
比起皇宮,還是江湖更適合他。
十六歲的皓文也被封為黎王,十五歲的皓逸也趁此機會一併封了瑞王,兄弟倆的府邸離的很近,串個門什麼很是方便。
鄭雨薇天天拿著京中適齡男子的畫像讓幾人給嫣韻挑選一位好郎君。
六人的眼光各有不同,挑的人也是五花八門的,每個人都發揮了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各有各的道理,誰都說服不了誰,只能不了了之。
又拖了一年,六人還是沒能定下人選,最後人還是嫣韻自己挑的,兵部尚書的孫子。
宋溶月也到了不惑之年,所有人都不再年輕,身體也都大不如從前了。
一場風寒讓趙可欣病倒了,一碗碗苦澀的湯藥餵下,卻半點沒有好轉的跡象。
「月姐姐,看樣子我們的酒樓要新聘大廚了」趙可欣病的迷迷糊糊的,原本肉乎乎的臉蛋也瘦的凹陷下去,曾經較為圓潤的身材也瘦的只剩一把骨頭。
宋溶月心酸的摸著她鬢邊的白髮:「是啊,要新聘大廚了」
王可欣絮絮叨叨的念叨著:「我還沒見到我姐姐,也不知道她是否還在人世?」
宋溶月的一滴眼淚落在她發間:「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那就好」王可欣微弱的呼吸慢慢消散。
「你們一家四口會團聚的」宋溶月為首的五位嬪妃目送著棺木離開。
妃陵里又多了一位嬪妃,王可欣十四歲時進入東宮,到現在已經有二十四年了,她是最早跟著景澤辰的妃子之一,要不是太監報了王可欣的死訊,景澤辰都不記得後宮有這樣一個人。
三年的時間發生了不少的事,浩軒也成為了一名合格的太子,景澤辰幾乎把朝政都交給了他,他現在也兒女雙全了。
皓翔也從外帶回一名江湖女子,女子英姿颯爽的,跟一般的大家閨秀很是不同,又是個能說會道的,宋溶月很是喜歡。
景澤辰對孩子的婚事向來不怎麼過問,宋溶月都同意了,他也沒說什麼,倆人成完親後不過三個月,又沒影了。
皓文和皓逸也都成了家有了孩子,兄弟三人在朝堂上互相扶持,皓軒很是信任他們,他們也盡心盡力的輔佐浩軒,這應該是皇室里最和諧的兄弟情誼了。
嫣韻一家三口的生活很是幸福,鄭雨薇也算是徹底放下心了。
冬日的陽光暖洋洋的,打在臉上,別提有多愜意了。
鄭雨薇斜靠在躺椅上,眼角的細紋被照的一清二楚的,今年她也四十歲了,她的膚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陽光中。
她長長的睫毛顫著,聲音虛弱無力:「我的時間也到了,還好酒樓我早就畫好了」
她遺憾道:「我畫了世間這麼多美景,卻從來都沒有親眼見過」
坐在她身邊的宋溶月笑著安慰道:「會有機會的」
鄭雨薇不知何時睡著了,只是這一睡再也沒有醒來。
宋溶月回頭望去,發現她身後的人還剩三個。
景澤辰到了天命之年,朝中的事他已經徹底放手了,一心守著宋溶月過日子。
宋溶月看著倆人頭上生出的華發,心裡只剩惆悵,還真就這樣跟他過了一生。
她突然想到,景澤辰剛登基時,他對她說,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他都喜歡,說時間會證明他的真心。
她看到他的真心了,但她早已沒有了心,是不可能回應他的。
過往種種她也已經放下了,這些年她視景澤辰為家人,努力的扮演好一個賢惠妻子該有的樣子。
浩軒在朝堂上深得景澤辰的真傳,但又比景澤辰多了幾分人情味。
艷陽高照,是個晴空萬里的好天氣,啟祥宮的主人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陽光明媚,沈惜顏看著從窗戶里鑽進的光,眼眸微眯:「我是沒機會給我們的酒樓寫牌匾了,祖父走了,我爹娘也走了,皓逸已經長大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她已經四十二歲了,算算時間她進宮有二十五年了,父母親人都相繼離世了,皓逸也兒女成群,她也了無牽掛了。
棺蓋緩緩合上,宋溶月最後看了一眼裡面的人:「下輩子你一定是最厲害的教書先生,桃李滿天下」
江茹雪和陳蘇蕊站在宋溶月身後,三人手挽著手,互相攙扶著離去,略微佝僂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