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章 古箏聲響,琴弦斷裂

  龍鳳燭直到天亮才燃盡,正午的陽光悄悄的鑽進屋內,宋溶月長長的睫毛輕輕抖了抖,她慢悠悠的睜開眼睛,一雙水波瀲灩的眸子裡蒙上了一層迷離的水霧。

  洞房花燭夜,果真是難熬。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醒了」身旁男子略帶點沙啞的聲音響起。

  宋溶月蹙著秀眉,渾身酸痛的厲害,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你怎麼沒去上早朝?」

  景澤辰垂眸淺笑:「帝後大喜,朕罷朝三日」

  「哦」宋溶月神色懨懨的敷衍道,整個人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

  景澤辰眉角眼梢帶笑,心情明顯不錯,他揚唇含笑道:「先起床用午膳」

  「想睡覺,不想吃」宋溶月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又往被子裡縮了縮,閉上眼睛,繼續睡。

  景澤辰從後面抱住她,聲音里是難得的溫柔:「知道你昨夜累到了,你負責好好休息,別的事有我」

  宋溶月沒說話,也不想說話。

  後宮佳麗三千,皇帝獨寵皇后,在民間實乃佳話,盛京都在感嘆皇帝情深似海,為了皇后,讓六宮形同虛設。

  宋溶月成了皇后,自然就要擔得起皇后的職責,她以前也處理過後宮的事,再加上還有江茹雪的幫忙,管理起來還算是得心應手。

  關雎宮,梨樹上的雪花被盛開的梨花所取代,梨花翹首枝頭,風一吹,滿院飄香雪,春天也迎來了一場屬於自己的大雪。

  院子裡,有八人圍坐在金絲檀木小圓桌前,桌上簡單的放了些水果糕點還有一壇梨花酒,酒罈的外表還沾染了些許新鮮泥土,一看便知是剛挖出來的。

  江茹雪揭開酒口的蓋子,一股淡淡的梨花酒香瀰漫開來:「這是我們去年埋的梨花酒」

  梨花樹下飲花酒,還記得去年三月,十人在梨花樹下相約今日,說好了一起開啟這壇梨花酒。

  物是人非今猶在,不見當年還復來,相約十人,赴約八人。

  「十個人埋的,喝的人就剩八人了」鄭雨薇滿飲杯中酒,愁緒道,「珍珍的病情愈發嚴重了,太醫說她撐不過三個月了」

  王可欣微皺著眉,伸頭看向薛舒窈,憂心忡忡的問:「賢貴妃姐姐,難道真沒別的辦法了嗎?」


  陳蘇蕊愁眉苦臉的:「這皇宮吃人,進來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宋溶月纖長的手指輕握著青白瓷酒杯,唇角輕勾,嫵媚妖嬈,風情萬種:「在這風雲詭變的局勢中,又有幾人能得善終?至高無上的皇權下,我們渺小的不值一提,生與死皆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間」

  趙清清仰頭望著天空,萬里無雲,一碧萬頃,真是個好天氣:「四四方方的天看著可真壓抑」

  沈惜顏伸手接住飄落的花瓣,梨花色白,純潔無瑕:「金磚玉瓦,紅牆高閣,是我們逃不掉的命運」

  江茹雪紅唇微揚,清麗淡雅,開口自嘲道:「逃不掉,也無處可逃,這是我們生在世家大族所付出的代價」

  宋溶月眼眸微眯,不知是在安慰她們,還是在安慰自己:「再難也要好好活著,活著才有希望」

  一壇梨花清酒,解不了心中萬千思愁,金絲鐵籠,雀鳥難飛,數尺紅牆下,埋葬了紅顏枯骨。

  永信宮,無處話淒涼,整個宮殿上空似被一層厚厚的烏雲所籠罩,透不進一絲太陽的光亮。

  茯苓和一位小宮女愁雲滿面的站在走廊里。

  小宮女紅著眼眶,哽咽道:「咱們娘娘都病了這麼久了,陛下一次都沒來看過」

  茯苓嘆息道:「娘娘好好的時候陛下都不來,病了就更不會來了」

  春去夏至,五月份的天沾染上了夏日的酷熱。

  古箏悠揚的旋律在寂靜的永信宮響起,坐在古箏前的女子身形消瘦,猶如一片在風雨中飄搖的葉子,淒涼又無助,蒼白如雪的膚色中透露出一種病態的美,只是那雙漂亮的眸子,此刻卻異常的明亮。

  撥弄琴弦的手指白的過分,隱隱能看到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她慢慢的開口,輕輕地唱。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素日裡她的聲音宛若黃鸝般清脆響亮,而今卻變得低啞,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似乎還有一絲解脫的輕快。

  聽的她四周站著的八人驀地濕了眼眶,她們靜靜地看著她,曾經最是沉不住氣,心直口快的她,如今卻變成了這副沉默寡言的模樣。

  淚水順著李姝珍的臉頰滾落,宛若一顆顆透明的珍珠:「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她生的秀麗,膚白貌美的,如今眼含淚水,神色黯然,身形單薄,悲涼的聲音更是聽的人心頭止不住的發酸。

  一曲作罷,周遭只余低低的啜泣聲。

  李姝珍對著她們微微一笑,抬頭看向窗邊,夏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戶鑽進了屋內,看起來好溫暖。

  她盯著窗邊射進來的光,似是沉溺在久遠的往事中,眼神里充滿了追憶之色,還有一抹女兒家的羞澀。

  李姝珍緩緩的說道:「還記得初次見陛下時,我談的就是這首曲子,當時他坐在那裡,一直望向窗外,我一首曲子都談完了,他都沒發覺」

  那夜,月光皎潔,男子臨窗而坐,鳳眸微眯,潔白如水的月光灑落在他臉上,光暈描繪著他俊美的五官,深邃的眉眼好看的不可思議。

  當時只有十七歲的她,看到這一幕,讓她的心萬劫不復的沉淪下去,不敢奢求帝王獨寵,只想得到他哪怕一點點的寵愛。

  痴心妄想,到最後全都是痴心妄想!不該喜歡上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

  站在她身後的宋溶月眼眸里泛著濕意,其餘幾人神色悲痛。

  明明是五月份的天李姝珍卻覺得有涼意爬上了四肢,讓她全身發冷:「這皇宮冰冷的沒有人味,外面的人羨慕裡面的金尊玉貴,裡面的人羨慕外面自由無束」

  鄭雨薇蹲在李姝珍面前,哭的泣不成聲:「珍珍,珍珍...你還有我們,你不能放棄」

  小產傷了身,落下了病根,還受了凍,她的身體算是徹底垮了。

  李姝珍冰涼的指尖擦去她臉上的淚,沒有血色的唇瓣動了動:「我累了,雨薇你要多保重」隨後她又看向七人,「還有你們,都要好好的」

  七人鄭重的點點頭:「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茯苓是我的陪嫁侍女,我給她留了些銀兩,我走後,等她年齡一到,就放她出宮吧」身體太弱了,李姝珍每一個字都說的很費力。

  宋溶月眼底蓄滿了淚水,哽咽道:「嗯,我一定會安排好的」

  李姝珍靠坐在椅子上,等恢復力氣了才開口道:「還記得我們的賭注嗎?」

  八人神色一愣,怎麼會不記得,如果孩子還在,算算時間,差不多該出生了。

  「昨夜,我夢見她了,她大概四五歲的樣子,是個小姑娘,扎著兩個麻花辮,長得可很漂亮了」

  李姝珍揚起唇角,病態的面容上浮現出慈母般的笑容,身上也多了幾分生機,眼睛亮亮的。

  說著說著突然她潸然淚下,嗓子又干又啞,淚流滿面:「她說這件事不是我的錯,她不怪我,她對我說,今生無緣當母女,來生她一定還要當我的女兒,她太懂事了,懂事的讓我心疼」

  「珍珍,我們好好養病可以嗎?我一定會治好你的」薛舒窈漂亮的大眼睛紅腫的厲害,她語無倫次的勸說著,「你相信我好不好?」

  李姝珍搖了搖頭,胸口微微起伏著,呼吸愈發沉重起來:「我是個不合格的母親,下面那麼冷,我怎忍心讓她一人去,我要去找她,我一定會好好愛她,只要她一個孩子」

  她才不要讓她的女兒當姐姐,既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那就只要她一個好了。

  「我也等不到酒樓開張了,開業那天別忘了給我和女兒說一聲,若真有來生,我再也不要進宮」

  大家連擦眼淚的心思都沒有了,任由淚水模糊了雙眼。

  李姝珍重新坐直身體,再一次彈起了古箏,古箏曲調歡快自如,她嘴角帶笑,兩個可愛的小梨渦浮現在她臉上。

  手指撥動琴弦的速度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激昂,好似出籠的鳥兒一般,終於可以展翅高飛,遨遊於天地。

  「錚——錚」

  古箏發出悶響,琴弦斷裂。

  御書房內,景澤辰埋頭處理著奏摺,李福安躬腰垂首的走了進來,回稟道:「陛下,容嬪娘娘沒了」

  景澤辰看著手中的摺子,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波動,他語氣平平:「按規矩葬了」

  「是」李福安道。

  夜晚靜悄悄的,月亮時隱時現,零星散落的星星閃著微弱的光芒,有的甚至在慢慢消散。

  李姝珍的葬禮結束了,年輕鮮活的生命終是被這深宮給磋磨殆盡。

  天階夜色涼如水,八人身著素服,頭戴白花,步伐緩慢的走在回去的路上,沉重的步伐在寂靜的夜裡響的有些突兀,重重的砸在每個人心頭。

  薛舒窈緊皺著眉頭,看起來有些疲憊:「珍珍走了」

  「走了」趙清清長睫顫了顫,溫聲道,「她應該已經見到女兒了」

  陳蘇蕊強忍著落淚的衝動,笑著說道:「現在她肯定很高興」

  王可欣嘴裡念叨著:「高興好啊!高興比什麼都重要」

  沈惜顏眼圈紅紅的,垂下眼眸,輕聲道:「聽說她母親也病了,還一直念著珍珍的名字」

  江茹雪勾唇一笑,笑容帶著諷刺,心酸,還有苦澀:「人都沒了,說什麼都晚了,再念叨又有什麼用?」

  鄭雨薇面帶薄怒:「當初要不是她,珍珍也不會小產,也不至於年紀輕輕就消香玉殞」

  李姝珍的事,茯苓都一五一十的告訴她們了,任誰都沒想到,李姝珍的死,她母親絕對占一大部分。

  宋溶月抬起頭,天空冷冷清清的,如濃墨潑灑般漆黑深沉,女子清秀的面容漸漸浮現在她眼前。

  她低低的說道:「珍珍希望下輩子,有人永遠把你放在第一位」

  她的父母對她好嗎?挺好的,只是沒有弟弟重要,她無法怨恨自己的父母,那就只能怨恨自己了。

  生病並不是導致她離去真正原因,那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鬱鬱而終才是罪魁禍首。

  夜風吹動樹葉,樹葉沙沙作響,好似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

  宋溶月和眾人分別後,獨自帶著宮人回到寢殿中,神色倦怠。

  「回來了」一道聲音傳來。

  宋溶月抬眼朝發出聲音的地方望去。

  燭光閃爍,男子隨意的斜靠在主位上,雙眸微垂,英俊的臉上帶著一抹笑意,頭上的玉簪在燭光的照映下泛著光澤,渾身透露著慵懶又高貴的氣質。

  景澤辰起身來到宋溶月面前,伸手將她擁進懷裡,柔聲安慰道:「再怎麼樣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照顧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宋溶月精疲力盡的開口:「景澤辰,我感覺好累,你不累嗎?」

  這段她一箭射來的孽緣,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景澤辰的大手撫摸她的髮絲,半哄半威脅,眸色暗沉,讓人看不透他內心所想:「不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月月只有你好好待在我身邊,你在意的人才能平安的」

  宋溶月的聲音悶悶的:「年少的那一眼,真的值得你執著於此嗎?」

  「值得」景澤辰毫不猶豫的脫口而出。

  宋溶月仰起妖艷的小臉,眨了眨大眼睛,懷疑的問道:「你確定不是在報復我搶了你的鹿?」

  景澤辰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臉蛋:「讓我記住的從來不是鹿,而是你」

  他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美人,但真正讓他念念不忘的,只有一個宋溶月,他想把她永遠留在自己身邊。

  一隻鹿,改變了她的命運,一隻箭,讓她跟景澤辰今生糾纏不休,今生的命運她認了,只願來生,讓他們錯過吧!再也不要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