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生

  青州,凌雲觀。

  夜下,銀杏樹旁,秦寧手中拿著一個酒葫蘆,欣賞著遠處的明月,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神色平靜,「長生,真他媽的好啊。」

  百年前,他在山下的陽城中醒來,沒有記憶,身無分文,除了名字,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知道。

  在城中漂泊了數日,以討食為生。

  後來有一次,秦寧在街上乞討時,遇到了凌雲觀的老觀主李四海。

  對方見他可憐,遂將他帶回到了這處道觀中。

  一晃。

  百年時間過去了。

  老觀主李四海早已辭世,但秦寧看著卻仍是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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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百年來,他容貌不曾有過絲毫的變化。

  「先生。」

  院子外,腳步聲傳來,一名身著灰色道袍的花甲老人來到了秦寧的身後,躬身行禮。

  雲凌,這是老觀主李四海的傳人,也是義子。

  秦寧起身,迎了上去,拉著他坐了下來,開口問道,「如何了?」

  雲凌不語,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見狀,秦寧似有一瞬間的呆滯,而後嘆了口氣。

  「先生無需如此,我本就沒有靈根,求仙緣而不得,自是正常,此乃命數。」雲凌倒是很看得開。

  自入觀時起,他便得到了老觀主李四海的傾囊相授,並傳下了修煉口訣。

  奈何實在沒有天賦,修煉至今,毫無寸進,就連最基本的天地靈氣,也難以捕捉絲毫,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修士。

  如今,他大限將至,最近幾日,一直在做著最後的嘗試。

  但卻還是失敗了。

  據老觀主說,當初他是在山下陽城中的巷子內,撿到了雲凌。

  那時的對方,還只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秦寧上山之時,雲凌三歲。

  如今,一晃百年,已是一百零三。

  他老了。

  作為一個沒有修煉出靈氣的凡人,能活百歲,已是絕對的長壽。

  秦寧仍記得,老觀主臨終那日,僅有十歲的雲凌哭了一整夜。

  而秦寧也沒有辜負老觀主所託,終將雲凌照顧長大。

  這近百年間,雲凌不僅長大了,而且也老了,如今,壽命即將走到盡頭。

  「能有百歲高齡,我已無憾了,就怕走後,觀中只剩先生孤獨一人。」雲凌嘆了口氣。

  秦寧聞言,一陣恍惚,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對方所想,所考慮的,竟是害怕自己孤身一人。

  沉默許久,秦寧才道,「我會習慣的,而且,觀中還有大黃。」

  大黃。

  這是十年前,秦寧在山下所撿到的一隻小黃狗,他養了十年。

  正聊著,不遠處,只見大黃搖著尾巴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它先是在秦寧的身上蹭了蹭,隨後又走到了雲凌身旁,趴了下來。

  大黃的情緒看上去似要比往日顯得低落了些。

  仿佛它也察覺到了什麼,乖乖的、安靜的陪在雲凌身旁。

  雲凌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隨後笑著朝秦寧道,「先生,可否也給我取些酒來?」

  「你都這樣了,還喝?」秦寧臉上有些不悅,如是長輩在訓斥。

  他也的確是長輩。

  當年,自己與老觀主常以兄弟相稱。

  而雲凌乃是老觀主的義子,按照輩分,該喊秦寧一聲叔叔。

  面對秦寧的訓斥,雲凌笑著說道,「越是如此,才更要喝,不然,以後就沒有機會陪先生喝了。」

  聽得此話,秦寧只感覺胸口微悶,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出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才起身進入了屋內。

  再出來時,手上多了一個酒葫蘆,遞給了雲凌。

  「桂花釀,還是熟悉的味道,已有十年不曾嘗到過了。」雲凌仰頭,痛快的灌了一大口,笑得像個孩子。

  「山下陽城中,老張頭酒館釀的,這可是上百年的招牌,我每月都會買上一罈子回來,貴著呢,你慢點喝。」秦寧開口。

  他不是真的心疼錢。

  再貴的酒,那也是酒,不入口便沒了意義。

  他擔心的只是雲凌的身體。

  而雲凌卻沒有理會,繼續笑著,再次灌了一大口才道,「當年聽義父說,先生也是如我一般,修煉了多年,都沒有能夠摸索到靈氣,但百年來,先生卻能容顏不改。」

  「非仙人,非修士,一介凡俗,卻得了世人一直夢寐以求的長生不老。」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先生可曾有想到是何緣由?」

  「想不到。」秦寧望著夜空。

  雲凌點頭,「那便不想了,其實這樣也挺好,無憂無慮,也樂得自在。」

  「真的好嗎?」

  秦寧目望明月,似在詢問雲凌,又似在詢問著自己。

  雲凌陷入了好一會兒的沉默,才再次開口,「先生,我走之後,凌雲觀……就有勞你照看了。」

  「若有朝一日,你想去遠方,便將觀門開著,不用關上,如此,即使觀中無人,來往的香客也能自己上香,或遇大雨時,讓過路的行人到此躲避,也算不負義父時常所言,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凌雲觀,我會照看好。」秦寧深吸了一口氣。

  ……

  時間流逝。

  這一夜,似乎過得極為漫長。

  但對秦寧而言,卻又不夠漫長。

  臨近清晨時分。

  躺椅上,雲凌像是沉沉的睡了過去。

  大黃趴在他的腳邊,口中發出哼唧的聲音,輕輕舔舐著他的衣衫。

  秦寧一夜未眠,靜靜坐在一旁。

  直到天徹底亮之時,他才起身,憔悴的臉上,有著一滴無聲的淚水落了下來。

  他將雲凌安葬在了道觀的後山,並立好墓碑,灑了些酒,沒有言語,只是靜靜站了片刻。

  隨後,秦寧便往側面不遠的另一座老墳走去。

  這是老觀主李四海的墓。

  當年,亦是秦寧親手將對方埋在了這裡。

  將墓碑前的雜草也給清理了一遍之後,秦寧坐了下來,灑了些酒,一臉疲倦。

  「李老哥。」

  他聲音有些沙啞,略微停頓了片刻,才繼續道,「孩子走了。」

  「我沒能照顧好他。」

  說完,秦寧舉起酒壺,痛飲了一大口。

  身旁,大黃湊了過來,用鼻子輕輕蹭了蹭,而後便又是乖巧的趴在了地上。

  秦寧坐在老觀主的墓前,說了很多,也喝了很多。

  不知不覺,他醉了,就這麼在墓碑前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