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泠也站到了隊伍最末,跟著輕輕哼唱。
她們宛若初春原野上,方破土而出的花兒草兒,在微風中搖頭擺腦,好奇地張望。一面怯生生地發顫,一面又雀躍不已,努力舒展枝葉,祈求更多的陽光雨露。
窗外,天地仍被嚴寒封鎖。衣裳單薄的販夫走卒時時路過,餓死、凍死的老人小孩,時時都在出現,時時都在消失,但無聲無息,激不起半點漣漪。
一牆之隔,卻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女兒之國,她們嬉戲、歌舞、玩鬧,臉上不見風霜,眼中未有驚惶。
這兒美好得近乎虛幻,恍如桃源一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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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寒開捧著一卷畫,追上來纏著紫絳。
「紫絳娘子,這是我臨摹的《洛神圖》。我、我是想著你的模樣……畫、畫出來的,我、我……」
張守真也怯生生地挪步過來,聲若蚊蚋:「二師兄……你、你昨夜去了哪裡?你還好嗎?你一夜未歸,我……我們都很擔心。」
陸鶴風勉強與師妹寒暄兩句,顧自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眼皮緩緩闔上。
身側的樂音、歌聲、歡笑,漸漸模糊,漸漸遠去。一絲溫暖又安全的感覺,籠罩在他周身。
眼睛方闔上,他立時沉入夢鄉。
夢裡又回到當年的小院子。
他和阿姊玩累了,並肩坐在門檻上,看巷子裡人來人往,挑菜的、擔柴的、趕車的、耍猴兒的,阿翁阿奶在閒談,小孩兒們跑來跑去,帶起一陣薄塵。
只消這麼看著看著,阿娘就會從巷口出現,而阿爺,仿佛也會在某時某刻,帶著風塵與笑容,「吱呀」一聲推開門,回到他們身邊。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低沉的呼嘯將他驚醒。
屋中的歡笑與歌聲戛然而止。
睜眼的剎那,陸鶴風遽然見窗外數條繩索纏著大石頭,轟然撞碎雕花木窗,砸入室內,碎屑紛飛,瞬間模糊了視線。
孩子們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四處奔逃。有的撞翻桌椅,有的摔倒在地,場面一片混亂。
「別慌,趴下!」
紫絳說罷,口中尖嘯一聲,隨即聽得樓頂傳來兩聲應和,刀劍相擊之聲陡起,密如暴雨,上面顯然已爆發激戰。
又見幾十人縋繩而下,身影動時,千重雙掌並推,寒氣如箭,霎時穿透兩人胸膛,將其擊殺。
凌、陸亦如虎兕出柙,身形晃動之際,已擒住三人,拉至屋內,厲聲逼問:「是誰派你們來的?!」
那三人無有猶豫,咬碎口中毒囊,當即面色青黑,身體劇烈抽搐,倒地身亡。
陸鶴風正欲跳窗追殺,卻聞紫絳聲浪滾滾,掃遍各個角落:「白雪盟昨夜刺殺不成,今日又來圍攻!傳下去——十二君隨我一齊剿了葦子巷窩點,其餘人鎮守樓中。咱們與他不死不休!」
樓中各處響起應答,震天動地。
陸鶴風渾身血液如沸,立即轉身奪門,恨不得瞬間奔至樓外,與敵人激戰。
花隱橫臂攔在門前,沉聲道:「清泉樓與白雪盟積怨已久,紫絳娘子不可能料不到突襲。既然沒有明令,就不要衝動行事!」
陸鶴風根本聽不下,一團火似的往前沖:「你讓開!我不管這些!」
凌雲鷹與千重對視一眼,深然花隱之言。
昨夜舞宴請君入甕、殺人如戲小兒,今日反倒輕易讓對手圍攻老巢?這其中定有蹊蹺。
這時,樓下傳來更大的騷動,男男女女哭作一團,奔走疾呼:「走水啦、走水啦!」
陸鶴風再按捺不住,然而方奔出一步,身子當即一頓,反後退三步。
紫絳身披黑袍入內,她神色冷峻,目光凜冽,周身一股殺氣。
廊上有八名黑袍客快步跟上,驀然立於她身後,顯然是其核心精銳。
一人上前道:「他們果然佯攻詐退,引咱們去葦子巷。」
紫絳點頭,笑意冰冷:「都跟咱們鬧起兵法了,也不知葦子巷設了多絕妙的陷阱呢,就陪他們玩一玩吧。」
隨即,她逐一看過房中諸人,一字一頓,道:「諸位,清泉樓受賊人逼迫,不得不反擊。我要下一步險棋——聲東擊西,直搗白雪盟在杭州的窩點!
「你們都是我阿弟的朋友,是道上的英豪。此番兇險,本不應將諸位捲入,但情勢所迫,諸位若能助我一臂之力,小女子感激不盡!」
說時竟向眾人單膝跪下,身後八人亦隨之跪下,動作整齊,沉默卻充滿力量。
此言此行,凌雲鷹當即明了,紫絳那時請自己與三叔來此觀舞,恐怕早已存了求助之心。三叔絕無可能拒絕她,而自己也肯定拗不過三叔。
物盡其用。好個精明的商人!
但凌雲鷹打心底里佩服紫絳的狠辣果決、雷厲風行。與其等到戰局擴大,使更多人無辜受累,不如擒賊先擒王!這等魄力與擔當,遠超尋常男子。
凌雲鷹向紫絳投去深深一眼。這不再是初見她妖冶姿容時的慌張無措,而是對她身在屠場、心有正義的欽佩。
而且,她身上,似乎有一點點……阿姊的影子。
形勢緊迫,不容多議。眾人迅速商定,由紫絳帶領十一人趕往杭州:清泉樓十二君中的八位,還有陸鶴風、凌雲鷹、千重。
清泉樓二十護衛佯攻葦子巷,拖延時間。其餘人鎮守樓中,以防有變。
計劃已定,眾人再無多言。
黑袍客無聲散開,各自準備。
紫絳將一枚玄鐵令牌交予花隱,簡短交代幾句。
凌寒開淚眼婆娑地走上前,委屈巴巴地問:「你……你不帶我一起去嗎?連這令牌,也不肯交給我?你是不是……信不過我呀?」
紫絳一笑,將凌寒開幾縷散落的鬢髮拂上,溫聲道:「凌郎君,我哪捨得你冒險呀?」
凌寒開一怔,呆在原地一動不動,一霎時,他覺得自己遍體開花。
「你……你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當然,紫絳沒有聽到他這句話。她已率陸鶴風等人進入暗道。
幾人穿過錯綜複雜的地下道,自一處破敗民居悄然潛出。一黑袍客領著五匹駿馬,已候在巷口暗處。
紫絳翻身上馬,勒緊韁繩,縱目望向杭州城,眼神銳利如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