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紫絳聽事

  他緊緊抱住她,頭伏在她肩上,他心中有千言萬語,卻說不出一句話,終於忍不住哇哇大哭,像孩子一般,似要替兩人將十幾年的不易與委屈一併發泄。

  紫絳亦珠淚雙流,輕輕拍了拍阿弟的背,像小時候安慰他那樣。她長呼一口氣,也不知是感慨,還是嘆息。

  日已高懸,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在房中漾開,像春雨落湖,泛起漣漪。

  姊弟倆相擁哭了一陣,漸漸收淚,相攜坐下。二人再無嫌隙,互訴心事。

  這時,有人輕輕叩門,問:「娘子回來了嗎?」

  紫絳答:「回來了,用早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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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吱呀」一開,五位粉衫少女托著碗筷、粥餅等進來。她們梳著雙丫髻,眉眼靈動,嘰嘰喳喳,天真爛漫,一面與紫絳問安,一面偷瞄陸鶴風。一瞧臉便紅,含羞回眸,相互耳語,像一群出巢的小鳥。

  「果然是個美丈夫。」

  「他和咱們娘子長得可真像。」

  「那當然啦,他們可是姊弟!哎呀,咱們叫娘子留他多住些時日吧!」

  陸鶴風被她們瞧得耳根發熱,雙手都不知該如何放。

  紫絳語帶寵溺,與她們玩笑:「在說些什麼呀,大聲點。若是好事,我替你們辦成了。」

  少女們一擁而上,有一個先聲奪人:「娘子,求你做主,將你阿弟許配給我吧!」

  其他人爭先恐後地道:「就你嘴快!我們也要!娘子,求你啦。」

  陸鶴風忽想起奚傲白的滿帳金鉤,頓時頭皮發麻,一陣猛咳,險些嗆水。轉念一想,女孩們在所謂的煙花之地,能夠保有一份純真,甚至無比親近阿姊,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而阿姊照顧女孩們,正如自己將泠兒帶在身邊一樣。只因自己苦過,不願他人再受苦。

  紫絳哈哈大笑:「好說好說,你們且退下,我問問他樂意不樂意。」

  「真的?那說定啦!」

  「哼,你呀——娘子何時騙過咱們?」

  少女們魚貫而出,笑聲遽如退潮。

  陸鶴風問:「阿姊,凌兄他們還在這兒嗎?」

  紫絳尚未開口,少女們忙將門一開,鑽出腦袋來,笑答:「他們都在,玩得不亦樂乎呢!郎君放心吧。」

  陸鶴風慌忙低目,侷促忸怩道:「多、多謝……」

  「你那小師弟,哈哈哈,他可好玩了——可惜你跟他竟是反著來的。要是你也跟他一個性子,那就更好玩啦!」

  這時,門外有人來報:「娘子,梅娘、安娘、丘老三有事稟報。」

  「知道了,叫他們進來吧。」

  紫絳回首對陸鶴風笑道:「你且到裡間坐著,邊吃東西邊聽我說話。」

  紫絳作為清泉樓主人,每日清晨都要聽事決斷。陸鶴風順而從之。

  一女子進門,向紫絳行禮:「梅娘見過紫絳娘子。」

  紫絳微一頷首,擺手讓她坐下。

  梅娘亦不贅語,開門見山:「娘子,壽州刺史焦慶請求咱們協助他假死脫官——開價兩千金,先付一半。」

  紫絳道:「焦慶也忒小氣。會昌四年,江淮饑荒,朝廷下撥賑災款五萬貫,這一路雁過拔毛的,到了他手裡,他竟全吞了!這事不假吧?」

  梅娘答道:「千真萬確,他手下人還用發霉的糧食施粥。」

  「焦公行事如火,二十多年仕途順暢,兩千金對他而言,九牛一毛。」

  「那,娘子的意思是……」

  紫絳臉上,似永遠蕩漾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假死就不必了。焦公既想脫離是非,就讓他徹底解脫吧。他不樂意履職,咱們索性幫他一把,也不白拿他的錢。」

  「是!」

  紫絳語氣陡冷:「事兒要做得乾淨,不該留的一律不留——別像那位凌二郎,至今還被海賊追殺。」

  陸鶴風心頭一沉。

  或許,無論什麼人,作惡總是比行善容易。

  與人口角幾句,一時激憤,手起刀落,比一再克制簡單多了。

  凌兄除海賊,是大善、大功,他自身卻反受其害,險些在梅山喪命。

  這焦慶,他家中也總有幾個無辜小兒,錦衣玉食、天真懵懂,從不知自己一件衣裳、一塊佩玉可換回多少流民的命。似無辜,又似不無辜。

  若阿姊不斬草除根,誰知道五年十年之後,會否生出新禍端?

  究竟什麼是善、什麼是惡呢?

  窗外朝霞燦爛,但他心底卻一片迷茫。

  彼時,梅娘退下,安娘進門。

  「娘子,汝州分點傳信說,摩尼教餘黨在河南道煽動流民和還俗僧尼,計劃劫掠官倉,想讓咱們幫一把……說,事後必有重謝。」

  紫絳登時笑得前俯後仰。

  「咱們做生意的,定金多少、尾款多少、何時繳清,都須提前說明白。『重謝』?大抵他一個『謝』字便值千金。以後再有此類事,一律回絕,不必來報。」

  安娘稱是,又道:「昨夜有三十名女子求收容,有六人已快病死了。現下都安排在別莊歇息。」

  紫絳淡淡道:「照老規矩辦。能治便治,能教便教。肯學藝的,給口飯吃;只想囫圇混日子的,三天後請走。咱們不養閒人。」

  陸鶴風暗嘆一聲。

  連年水旱災害頻發,又兼藩鎮戰亂,流民極多。男子如牲畜,而女子與孩童,甚至淪為「菜人」。若得一屋避寒,簞食豆羹果腹,誰願意出賣自己呢?

  安娘又上前,附耳悄聲道:「娘子,還有一事,我不敢聲張——小真她今兒早上生啦!」

  「她男人呢?」

  「嗨喲,早跑啦!那破院子,連根草都見不著!」

  紫絳語帶威嚴:「自我做主以來,從不強迫女孩們賣身。她既心甘情願與人好,我也不勉強,後果也須由她自己承擔。世事並不複雜,要麼用匕首,要麼用飯,只看她自己的選擇。」

  這時,一男子入門,道:「娘子,有個孩子……想見您。」

  「孩子?」

  門外一童兒稚聲稚氣地道:「龐齊求見紫絳娘子。」

  紫絳笑了:「咱們開張營業這些年,頭一回見孩子上門——快叫他進來吧。」

  龐齊十歲上下,生得十分周正,進門便向紫絳拱手行禮,儼然一個小君子。

  「娘子,大家都說清泉樓雖霸道無理,卻從不做大壞事,這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