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氣噎喉堵,兩眼一翻,險些昏死過去。
陸鶴風渾身寒透了,胃裡翻江倒海,心底百味雜陳。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可他想像中的復仇,是手起刀落,而不是現在這般,將仇人層層剝皮,耍猴似的,欣賞他們的狡辯、推諉、絕望。
可怕的是,他的心一面排斥,一面又生出一種扭曲的快感。
他頗有些難以直視自己,難以直視阿姊,只好自我安慰:她這十四年來,在清泉樓,過得太苦了,以至於成了這副模樣。只消報了仇,離開那鬼地方……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陸夫人再受不住這精神凌遲,抱頭尖叫,近乎崩潰:「沒用東西!錢一車一車地運去,事兒卻辦得不乾不淨!都是一群廢物、飯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們!」
紫絳轉頭笑道:「好呀,等你做了鬼,可一定履行方才所言哦。」
陸夫人似被這話刺醒,忽然慌了,再次撲上前抱住紫絳的腿,悽厲地道:「當年的事,是我們三個合謀,你要報仇,只管殺了我們——穎之……穎之是無辜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你們放過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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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撲向陸鶴風,苦苦哀求:「郎君,剛剛是你親口說的,不與無關的人為難——這事與穎之絕無關係,你饒他一命吧!」
陸穎之又駭又喜,跟著磕頭求饒,口中喊道:「這事跟我沒關係,你要殺只殺他們,別殺我呀!」
陸夫人聞言,面露酸苦,再說不出話來。
梁永緩過一口氣,巨大的恐懼登時化作怨毒。他揪著陸無窮與陸夫人打罵:「若不是因為你們兩個,我豈會落得這步田地?!是你們害了我!」
陸夫人也與他撕扯:「你當年得了多少好處?沒有那筆錢,你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麼?!」
陸鶴風脊背發寒。這狗咬狗的醜劇,既荒謬,又無比真實,他一時不知該做何思想,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手起刀落給他們一個痛快,對自己、對阿姊,也是一種仁慈。
他正要說話,卻被紫絳搶了先。
「夫人一心為兒子謀劃,臨了卻舍他而去,豈非陷他於不孝之地?畢竟可是一家人啊……」
她將臂上長綢撕成四段,緩步走到每個人面前,將綢帶塞入他們顫抖的手中。
「趁著房梁還沒燒斷,你們自絕吧。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
她的語氣極平淡,像在吩咐倒茶。
四面屋院忽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隨著呼嘯的寒風時上時下。
紫絳嘴角一勾:「死四個是死,死三百個也是死,要不……你們自己選?」
四面哭聲驟停。
紫絳滿意地笑了。
陸鶴風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這幾人害得自己家破人亡,理應死!死一千次都不夠!給他一個痛快,都是莫大的恩賜,他們應當受盡折磨而死!
可是……折磨他們,亦是折磨自己。
他人如何骯髒,是他人的事。咱們報血仇,應當光明磊落!
陸鶴風猛地向前一步,按住紫絳:「我來解決他們,很快的。」
「不成!殺他們只會髒了自己的手,讓他們自己解決掉自己!咱們坐著看戲就行。」
陸鶴風蹙眉:「可是——」
紫絳冰涼的手指輕輕點在他的嘴唇上。
「回去我再告訴你為什麼不成。」
陸無窮忽掙扎站起,指著紫絳的鼻子,嘶吼道:「我家世代簪纓,你——你屠盡我家三百口,你——你就不怕清泉樓被夷平嗎?!」
這時,南面一二丈開外忽響起一聲駭人的慘叫,在寂靜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紫絳依舊笑盈盈:「陸公知道方才是誰死了嗎?」
陸無窮面無人色,雙唇緊閉,矗著一動不動,仿佛石像。另三人撕扯了一陣,忽又抱成一團,嗚嗚哭泣。
「那是你最得力的管家老洪。這些年你送去長安的孝敬,均由他帶領押運。進了你的門,他是仆;出了你這門,他也是『一方霸主』——陸公,他死得不算冤吧?」
陸無窮緩緩閉上眼睛,落下兩行濁淚,忽一泄氣,身板好似山塌。
「再往前半里地,可就是你的內院啦,陸公。」
寒風分明似鬼哭狼嚎,可紫絳輕柔的聲音總能恰到好處地將其壓制。
「別說了!」
陸無窮驟然一聲怒喝,好似驚雷。
紫絳輕輕一笑:「您四位大義,這上下三百口人全賴您們保住,就放心去吧。他們肯定會將您們的牌位好好兒供奉起來,年年香火,歲歲祭拜。」
四人的神情已經凝固,好似風化的石像。他們面面相覷,行屍走肉般「啊啊」「呵呵」了幾聲。
彼時陸穎之口中尚念念有詞:「都是你們害了我、都是你們害了我……」
但已無人回應他。他的父親、母親、舅舅,雖尚在身側,卻已然死了。
寒風如海嘯,烈焰如波濤。
鋪天蓋地的黑潮中,陸無窮、陸夫人、梁永、陸穎之,像被操縱的木偶,機械地、僵硬地,將綢帶套上了房梁,打個死結,並排吊死廢墟之上。
隨即火勢上涌,橫樑開裂,「轟」一聲,廳堂倒塌,似地動山搖。
然而,夜已深沉,八方寂靜。陸家莊,仿佛已被暗夜的血盆大口吞落。
回程的路,比去時更沉默。
陸鶴風一貫挺直的脊樑,微不可察地佝僂下來。他疲憊不堪,鼻中似乎還殘存著血腥味,身心卻已被蛀空,只剩下一個殼。
大仇終於得報,卻無絲毫酣暢淋漓之感,倒像一場幻滅。
世事污濁不堪,直令他想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他看向阿姊,她依舊坐得筆直,面上無有絲毫波瀾。在月色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玉雕。
這極致的冷靜,反令他更加無措、更加厭惡。
「阿姊……」
他終於按捺不住,啞著嗓子開口。但一出聲,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思緒堵在喉頭,無奈化為更深的沉默。
他突然意識到,橫亘在他們之間的,不僅是十四年的光陰,還有十四年的經歷。
「嗯。」
紫絳應了一聲,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前方。
寒風嗚嗚作響,迴蕩於曠野。馬蹄敲打著寂靜,一聲又一聲。
回到餘杭時,天已泛白。東方啟明星遙遙可見,銀輝清冷,為趕路人破開殘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