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玉,即欲

  他正想回身探查方才倒地之處,不想東南方出口處竟自動「隆隆」開門。

  陸鶴風滿腹狐疑,三步一環顧,只怕有陷阱,然而四面無事,他隨之邁入巽宮。

  巽宮三面牆壁各設五排巨大的風箱,可風箱似被卡住,無法運轉,「嘎吱嘎吱」直響。假如風箱運轉,強風自四面絞纏,一旦誤入,只怕頃刻便被碎屍萬段。

  接著,南面出口亦自動打開,離宮、坤宮、兌宮的機關同樣毫無動靜,陸鶴風不費吹灰之力來至乾宮門前。

  他疑心師叔放水,便朝四面喊道:「三師叔,就算你幫了我,我也絕不跟你下山喝酒!」

  「真笨。」

  又是那個聲音!

  伴隨著一股帶著酒氣的馥郁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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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鶴風登時如遭電擊:方才聽到的女聲竟不是幻覺,但這聲音陌生得很,似非山中女弟子,非女長老,亦非師娘——究竟是何方神聖?!

  正想時,懷中玉佩忽然發熱,與他當年遇見紅影時一般!

  陸鶴風只覺如入雲霧:這附近難道有密宗武僧潛伏?可武僧豈會是女子?

  他百思不解,疾呼:「你到底是誰?為什麼助我?能否現身一見?」

  然而無論他如何呼喊,都只余回聲。

  彼時,乾宮的門緩緩打開,仿佛無聲邀請。門側掛一木牌,上書「藏珠室」。陸鶴風按下疑慮,箭步入內。

  乾宮空寂,惟見中央一案幾,几上一錦盒,盒前設銅香爐,細香已快燃盡。

  陸鶴風心道:半個時辰前有人來過這兒。

  他細聞香氣,登時大驚,仍是這股帶著酒氣的馥郁花香!

  他眉頭深鎖,心忖:有一女子,從竹林一直跟隨我到和光樓。此人武功高強,行動無聲,甚至熟知樓內機關。按理她應當是同門,但我卻從未聽過她的聲音。倘若她是門派叛徒,又為何助我過關?難道,她想與我做交易?

  於是向四面冷冷道:「我不曾求你相助,縱然得了方便,也不會感激你!」

  四壁只余回聲。

  陸鶴風看向案幾,那錦盒蓋子微啟,一泓翠色若隱若現地浮動,真是「猶抱琵琶半遮面」。

  他忽一凜,心頭蠢動:門口木牌寫著藏珠室,難道……這就是和光玄玉?

  這念頭立時如野火燎原。

  他走近案幾,鬼使神差地探出手,指尖微顫,心中不住地道:這就是傳說中能令人長生不死、內力不絕的神物?不僅中原武林人士為它癲狂,連母親和西域紅影,當真也是為了它,不惜千里迢迢……

  剛要觸及,他心頭一緊,仿佛被毒針刺中,當即回神收手,想:這裡滿布機關,切不可妄動!說不定……這是考驗!

  他焦躁不安地踱步,視線死死釘在地面,不敢多看錦盒一眼。

  猶覺不足,索性衝出乾宮,門口「藏珠室」的掛牌又令他疑竇叢生:縱然這裡機關密布,也決不該將玄玉的所在大喇喇地標明。所以……這玉是假的、是誘餌!和光玄玉,要麼是子虛烏有的傳說,要麼由掌門妥善保管。但是……這玉果真有神力,掌門豈能不動心?無論由誰保管,終究不妥——惟有放置在一處眾人知曉又難以靠近的所在,才安全。難道它……真是和光玄玉?!

  殘香悄然籠向陸鶴風,香氣鑽入肺腑,狠狠攥緊心臟,他心底猛然炸起一個極不尋常的聲音:

  「你師父得玉,定然私用。換做是你,也一樣,對不對?」

  他登覺神魂欲裂,喉頭滾動,卻發不出一個音。

  那聲音緊逼不舍,又問:「如果這玉真能讓人成為天下第一、如果這玉被你得了、如果你找到了仇人、如果他們就在你面前跪地求饒,你——要怎麼做?」

  陸鶴風冷汗如瀑,身體止不住地戰慄,著魔似的喃喃:「我要怎麼做?我還能怎麼做?當然、當然是——!」

  那聲音爆發出癲狂的尖嘯:「你當然要折磨他們,抽筋剝皮,令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還等什麼?這一世就只有這一個機會了!錯過此刻,母親和阿姊的冤魂將永不得安寧!」

  他著魔似的焦躁踱步,仿佛困獸,心底不可言說的矛盾念頭越滾越大,好似一個即將爆裂的膿瘡。

  他一面懼怕這個聲音,一面又不由自主忖度如何用玄玉的力量血債血償。

  但這邪念甫一冒出,巨大的羞恥感便如烙鐵燙下。片刻間,整個人痙攣顫抖,似要發狂。

  咬牙強撐起最後一絲理智,他用左手鉗住伸向錦盒的右手。

  冷汗浸濕了衣裳,他幾近虛脫,仿佛剛撿回一條命,不由得捂住心口,想:這藏的哪裡是玉珠,分明是欲望——強欲、極欲!可師叔說,乾宮的寶物必須取,否則便是輸。若真取了,我即刻就用了它,不要長生不死,只要內力不絕,為爺娘和阿姊報仇——可要是那樣,我對不起師父多年的養育教導之恩!

  一個「恩」字重逾千鈞,壓得他幾乎窒息。

  心中另一個聲音卻冷笑道:「這山中由他教養長大的人多了去了。你日日念叨他的恩情,他卻放任長子欺辱你,甚至直到前幾天,才施捨般問及你的身世。他當真願意為你這無名小卒籌謀嗎?別傻了!十年前在東關街,若非你身上的錞玉顯了威力,他這樣雲端之上的人,斜眼也瞧你不上。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自欺欺人罷啦!」

  陸鶴風跪倒在地,仰天悲鳴。

  他只覺從靈魂到肉體都被撕成兩半,兩股洪流在體內瘋狂對沖。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滲出血絲。

  眼前忽見阿娘和阿姊在嬉戲,隨即被血浪淹沒;忽又見師父和藹的笑顏,轉瞬又變成陰冷的嗤笑。

  那汪翠色仍在浮動,猶如地獄磷火,既誘惑他撲向復仇的深淵,又照出他扭曲不堪的面孔。

  他腦中電閃雷奔,陡然抽出背上長生劍,砍向自己左肩,鮮血遽然噴出,劇痛攻心,他當即清醒,立時掐斷心底的誘惑,霍地站起。

  抬眼看去,乾宮仍舊窗明几淨,錦盒依舊微啟,那汪翠色依舊如水浮動。

  陸鶴風冰冷地自嘲:「這死物僅僅撒點光亮,我便難以自控。若它真的到手,我豈不立即瘋了?連機關層試煉都過不了,何談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