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子張了張嘴,還未及說話,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在地。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他怕張道簡誤解,忙一邊抹淚一邊拼命點頭,哽咽道:「我願意……」
說著便鄭重跪下,向張道簡磕了三個響頭。
張道簡將他攬入懷中,輕輕拍撫他瘦弱的背脊,忽感受到懷中孩子細微的顫抖與小心翼翼的依賴。
他眼中的孺慕之情如此真切,令張道簡不禁想起兒子守中,心中既欣喜又愛憐,乃至覺得此子就是上天賜予的第二個孩子。
他索性將這孩子抱起,對葉長秋朗笑:「這麼聰明的孩兒,跟我學個十幾年,弱冠之時,不怕比不過你的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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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長秋不屑道:「你老糊塗了吧?我那寒開徒兒已是奧堂堂主,他的徒弟凌雲鷹雖然年幼,也已習武數年。你懷裡這個,學個二十年再跟我那徒孫兒過過招罷。」
張道簡童心大盛,笑眯眯對小陸子道:「好孩子,咱們不理他。師父帶你去挑兩件好衣裳,吃根糖葫蘆,再好好逛一逛揚州,好不好呀?」
小陸子拍手直笑,連連說好。
說話間,小陸子忽覺窗外有目光壓來,猛地抬頭,竟見兩個紅袍人去而復返,正站在不遠處冰冷地看向自己,緩緩做出割喉的手勢,仿佛索命的無常。
小陸子駭然失色,忙撲到張道簡懷中,心中只願那紅影是錯覺。舉頭再看時,紅影已然消失不見,仿佛真的是錯覺。
張道簡神色凝重:「那是西域密宗的武僧。難道他們也對和光玄玉有意?」
他又低頭溫聲問:「孩子,那兩個紅袍人,與你母親相識,是不是?」
小陸子渾身一顫,點了點頭:「師父,和光玄玉是什麼?」
張道簡太息道:「那是鶴鳴山的一件神物,似正似邪,威力無窮。只怕江湖將因此物生變……」
葉長秋嗤笑:「少來。有沒有那玄玉,江湖都會變,該死的如何也活不了,該活的如何也死不成,你憂心什麼呢?」
張道簡忽向小陸子正色道:「孩子,你今日雖受辱於人,卻要視為磨礪,切不可長懷怨懟之心。」
小陸子一怔,目光頓時黯淡,心想:別人殺我的家人,我為何不能恨他?!我不僅要恨他,還要想盡一切辦法報復他!
但他知道這等話不能隨意托出,於是強支精神,點頭稱是。
張道簡為小陸子起名「鶴風」,攜他遊歷數月,見識江湖風物後,便回鶴鳴山正式收徒。
時長子張守中年十一,見父親收了年幼的弟子,童心歡愉。兩個孩子一開始倒也相處愉快,但張守中每每總要以大師兄之名趾高氣昂地支使陸鶴風。
二人原本同住一屋,張守中便要他給自己鋪床疊被,端茶倒水,乃至深夜口渴肚餓,也強將他喊起來服侍。
陸鶴風雖氣性高傲,但看在師父面上,不願與大師兄齟齬,但如此數次後,他乾脆再不回寢屋,每夜只在天師殿蒲團上打坐過夜。
張守中心裡雖十分不滿,卻也不敢怪罪,只怕父親責問。
此道不通,另擇別路。張守中長陸鶴風五歲,修習本門武功已有數年,常仗劍術心法熟稔,苛責師弟,乃至拳腳相加。
無奈陸鶴風悟性高,不過五年便超過張守中。又復五年,張守中已無法在陸鶴風手下過五十招。
張守中妒心漸熾。加之雙胞胎弟妹守拙、守真逐漸成長,分去了父母關愛,他心中頗有怨氣,每日只顧悶頭習劍修道,偶有人惹怒了他,他便要仗著大師兄和師父長子的名頭強加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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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月朗星稀。
張道簡秘召陸鶴風至竹林留風潭邊。
陸鶴風到時,長空一月正映在粼粼水面,風動竹枝,夜涼如水。
張道簡背對著他,獨立潭邊,手持紫竹簫幽幽吹奏。陸鶴風細聽去,只覺得簫聲如夜風從天外飄來,穿林而過,柔柔撲面。
待張道簡一曲終了,陸鶴風才走到他身邊,恭恭敬敬叫一聲:「師父。」
張道簡雙眼微閉,似沉浸在餘韻中,半晌才緩緩說道:「年少一味好武求進,老來反覺神功不及清音。不過啊,若無年少的橫衝直撞,何來如今的感悟?所以我總喜歡少年人要強些。」
陸鶴風面上雖波瀾無驚,心中卻十分歡喜——師父這是拐著彎誇他呢。雖說他資質不凡且勤學苦練,自小被師父夸到大,但這種事當然是多多益善。
見陸鶴風已然放鬆,張道簡猛然轉身,出掌直襲他胸膛。
陸鶴風駭然急退,但掌風已刮面而來,他拂袖抵擋,長袖即被強勁的掌力扯斷。
他側身再避,張道簡另一掌已罩至面門。
陸鶴風退無可退,不得不出掌抵擋,兩力相及時,風聲轟然,陸鶴風只覺得手掌一震,雙目如刮。霎時,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如長劍貫穿手臂,削肉斷骨般的震痛從手指直插心臟。
陸鶴風悶哼一聲,牙關緊咬,急運內力至掌心,猶覺不足。
稍不留神,整個人竟向後移去,陸鶴風狠力跺腳,布鞋直陷沙地,犁出兩道深溝,方勉強穩住身軀。
張道簡右手掌力如淵似海,左手輕輕拈鬚,面色如常,微笑道:「鶴兒,我傳你玄無神功時,說此功第一要義是什麼?」
陸鶴風只覺得掌力劈頭蓋臉地砍殺來,凌厲的掌風掀得眼皮直飛,只能奮力張嘴說話:「玄無要旨,呼吸吐納,貯藏真氣,擴張氣海,化實為虛,寓有於無。」
張道簡點頭道:「不錯。你修習玄無神功數月,內力提升不少。不通達玄無,則難窺我天師武功之至境。我這一掌,乃是太初第五掌『玄同大順』。
太初五掌猶如五境,練至此境,內力如海水無盡無竭,不調自來,不退自去。如輕功至境,來去無聲無息。既了無痕跡,他人便不知我何時運氣,何時發力,又將何時收掌。一切變動,存乎一心。」
說罷掌力忽收,陸鶴風只覺一股詭異的吸力猛將自己扯向前去,當即腳下失衡,向前跌扑。
只一眨眼,張道簡已無聲無息來至他身後,手輕輕一搭肩,似傾千鈞之力於一羽,霎時將他身形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