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隱嘆道：「我勸幾位現在罷手，興許還能保住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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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鷹此時已如血人一般，他飛身入殿，躍至那海賊身前，將劍插入地面，嚇得那些人手腳直抖，險些滑倒。
他緩緩向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幾人的傷口上。
他攤開雙手，示意手中無物，冷笑道：「不是要我把劍放下嗎？我已經放下了，你們還怕什麼？」
那幾人道：「你、你、你放我們走，我、我、我們包管不跟你為難。」
凌雲鷹森然道：「你們現在，已經在跟我為難了！」
一語甫畢，雙手驟使「步虛指」打穴，將架著花隱、溶煙的兩人定住，隨即跨步上前，雙手一併掃向那二人咽喉，再推掌拍肩。
那二人只覺喉骨「咔」一聲悶響，未及回神，肩上便襲來一股巨力將自己拍飛，直將身後幾人壓倒。
凌雲鷹旋即左右開弓，拳影交疊，身似疾風，所及之處，人無不倒。
眨眼之間，十人皆亡。
然而這勝利的剎那，稚嫩的啼哭隱隱傳來，凌雲鷹登時怔住了，回過神時，方才殺神附體般的感覺如潮水退去，他忽覺此地十分陌生，仿佛方才破陣殺敵的人里並沒有他。
凌雲鷹茫然四顧，一殿屍山血海，爭若煉獄，觸目驚心。
轉身望去，陳得法的屍身就在門前中間，而屠不盡正在甲板上與幾十個海賊廝殺。
那些人均是烏合之眾，殺他們如同捏死初生的小貓小狗，不費吹灰之力。
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中，孩童的哭聲愈來愈劇。
凌雲鷹心中一緊，慌忙放目尋去，見殿中各個角落均有孩童抱著某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慟哭，口中叫著「阿爺」「阿叔」「阿伯」「阿兄」，聲聲泣血。
凌雲鷹登覺徹骨寒涼，一時百味陳雜，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猛地扭頭，朝殿外叫道：「住手！不要再殺了！」
屠不盡一面大砍大殺，一面嘶吼：「若不將他們斬盡殺絕，再過三五年，他們照樣聚眾作亂！」
這時，有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瞄準時機，舉起匕首縱身而起，朝凌雲鷹刺去，方邁出一步，卻被身側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一拳揍倒。
那小的當即放聲大哭道：「我要殺了他，給阿爺報仇，你幹嘛不讓？！」
那大的咬牙忍淚，道：「他武功高強，你這樣不僅殺不了他，反而會被他殺死！」
那小的一把將面上血淚抹去，不甘地問：「那要怎樣才能殺了他？」
那大的眼神空洞，戚然道：「我們殺不了他的。他太強，我們太弱，就算……我們也只能、只能……」
殿裡二十多個孩子，聞得此言，哭聲愈加悲戚。
凌雲鷹心如刀絞，悲慟之極，吐出一口黑血。不待思想，雙手便慌裡慌張地在身上摸索起來。
他想找點值錢的東西給這孩子，可大戰一夜，衣裳襤褸，渾身血污，哪還有甚？
他解下腰間唯一一塊白玉佩，欲將玉佩上的血跡擦去，可他滿手血，哪裡能將玉佩擦淨？他只好擦了又擦，遞給那大孩子，大孩子不接，他便硬塞到大孩子手裡。
誰知那孩子照他臉上啐了一口，罵道：「你是殺人如麻的禽獸！」
凌雲鷹心酸不已，低頭垂淚，想道：我甘心來此與海賊同歸於盡，自以為凜然正義，可我也同樣殺死了這些孩子的父親、叔伯、兄弟，給他們帶來無盡痛苦。
但若不這樣做，就會有其他人家破人亡，乃至整個福州都有可能慘遭屠戮……無論選擇戰與不戰、殺與不殺，總會產生罪孽。
我殺人，人殺我，我的家人再殺他，他的家人再殺我的家人，就這樣，仇怨循環往復，永無休止。
可這冤冤相報的根源，究竟何在？世間的紛爭為何無時無處不有？如何能有兩全之策？真有兩全之策，便是要我殞身交換，我也心甘情願！
只是，我這條命……真能有如此價值，去終結無休止的輪迴嗎？
溶煙扶著花隱近前，花隱安慰道：「二郎不必自苦，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今夜作為，是為了一州生民，對得住天地良心！」
花隱側頭斜目看向那群孩子，忽目露不忍，低眉思索片刻，道：「今夜之後，自有盧刺史的人善後，你、你不必憂慮。」
凌雲鷹滿面疲累，目光空洞，轉頭看著花隱，問道：「你說，他們會放過這些孩子嗎？」
花隱垂目不答。
凌雲鷹灑下幾滴淚，強支起一絲精神，看著屠不盡殺死殿外最後一個海賊，垂下眼瞼，道：「能跑的都跑了，我去找找，還有沒有小船，咱們……走吧。」
他沒有一聲嘆息，可每字每句，都似嘆息。
方出殿，便聽得底下某處船艙傳來歌聲，有兩人一面縱聲大笑，一面高歌，歌聲帶著酒氣透過甲板，幾欲沖天。
「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那是張道汜和葛有涯。
在這粗狂豪邁的歌聲中，屠不盡站在血泊里、屍堆上，手中捲曲破裂的錯金刀「嗆啷」一聲落地。
他仰頭對天狂嘯，將滿腔憤恨一傾而出，似要借一嘯之力，將彌天黑霧吹淨：
「海賊殺我親人，毀我故土，又騙我認賊作主。這船中之人，雖非個個十惡不赦，甚至，有些人待我如兄弟，但只要我屠不盡一息尚存，就必須將他們斬盡殺絕，報親友之仇！現在大仇已報，我也成了不孝不義之人，再無顏面苟活於世。阿生，阿屠兄現在就來找你！」
說罷奔向欄杆，縱身投海。
凌雲鷹驚呼一聲，與包無窮幾乎同時飛身上前，伸長了雙手抓向屠不盡，但屠不盡已然被怒浪捲去。
包無窮登時遲疑，左足方往後撤出半步，竟見凌雲鷹跳海救人，他駭然大驚，險些將一顆心嘔了出來，焦急大叫：「你別——」
此刻暴雨雖退，海浪仍舊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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