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鷹只聽到石琳收下一千兩黃金,已然怒不可遏,面上紅氣更盛,一腳跺地,幾乎要滴出血來,嘶吼道:「混帳!為了一千兩黃金,你就把盧刺史、把整個福州給賣了?!」
石琳苦澀一笑,搖了搖頭,嘆道:「凌二郎乃貴胄之後,生於錦繡、長於繁華,哪裡知道這錢,對於芸芸眾生而言,可賽得過神仙吶……三五個銅板,就能救活一條人命;一吊錢,便能唆使老實漢子去殺害一個陌路人。」
說時,他真從袖子裡摸出一枚銅板,放在掌心輕輕摩挲觀賞,眼神迷離:「你說錢這玩意兒,多重要呀,一枝一葉,國計民生。但錢卻與日月山川不同,並非天生地造、亘古不變。倘若沒有人,哪裡來的錢?可偏偏人又被自己造出來的東西給騙得團團轉,愈沉愈深,不可自拔,乃至被錢擺布得人不人、鬼不鬼,尚不自知。世人無不如是,老朽亦未能免俗。」
凌雲鷹厲聲冷喝:「巧言令色,無非想給自己脫罪!」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𝚝𝚝𝚔.𝚝𝚠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石琳笑道:「二郎又錯了,老朽只想一家子好好活著。誰能為老朽一家遮風擋雨,老朽就為誰效勞,何罪之有?凌二郎乃公子,未出娘胎便註定一世榮華,如何識得民間疾苦?不識民間疾苦,自然能大言不慚地當起道德聖人!」
凌雲鷹立眉道:「真是笑話!你助紂為虐,便是識得民間疾苦了?!」
石琳雙眼一渺,目光越過凌雲鷹,不知看向了更遠的何處,半晌,他才幽幽一嘆,目中滿是無盡的麻木。
「曾幾何時,我也有你這般心性,然而……幾十年看人眼色、卑躬屈膝,什麼心性、什麼骨氣,統統都被磨光了,什麼都沒有錢來得重要!」
他的語氣陡轉兇狠:「因為沒錢,孝敬不了上頭,我半世不得升遷;因為沒錢,我一雙兒女說不了好親,慘澹營生。沒錢,什麼『聖人之道』,什麼『忠恕』『仁義』,統統都是放他娘的狗屁!要我向朝廷效忠?朝廷除了那點子年俸,還能給我什麼?我連一口氣都順不了!
「朝廷若有能耐,為何不嚴懲那些私相授受、賣官鬻爵的貴人?朝廷若有能耐,為何不踏平世家大族的老巢,卻任由他們風水輪流轉地繁衍了幾百年。朝廷若有能耐,為何不派大將精兵來此剿滅海賊?又為何不多多調遣銀糧來救助受害的百姓?
「這難道是『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不!歸根結底,皇帝老兒他自己,就是那群貴人的頭頭;皇帝老兒他家,就是世家大族的尖尖。他怎捨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到此處,狂笑不止。
凌雲鷹啞口無言,一時竟無法辯駁,心想:他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而且講得確實有道理,我說不過他,可怎麼辦?
石琳見凌雲鷹面露遲疑,以為有機可趁,便溫聲勸道:「二郎初出茅廬,尚不識人世無奈,憑著一腔熱血蠻幹,只怕傷人傷己。不若你我各退一步,互不干涉妨礙。老朽以項上人頭擔保,二郎在福州期間,主人的一兵一刃,絕不指向福州,不教二郎為難。否則,凌公面上不好看不說,只怕將來於二郎謀官不利。您說,是也不是?」
凌雲鷹登覺脊背發寒,立時拔劍指向石琳,斥道:「不攻福州,難保不攻別的地方。就算不攻,只待我一走,福州仍遭屠戮。你縱想造反,也不能拉著全城百姓一起死。你有兒女,別人難道沒有麼?!這些混帳道理,你跟閻王爺說去吧!」
揮劍欲劈時,酥娘高聲道:「且慢!」
凌雲鷹哪裡肯理會,劍氣噴薄,眨眼便要穿透石琳的身軀。
卻見酥娘藕臂一揮,披帛纏著亮閃閃一物追風逐電而至,方近劍身,「鐺鐺鐺」幾聲亮響,秉鈞劍霎時被幾十枚彎鉤死死咬住。
原來,披帛所纏之物是一個鏤空銅球,球中藏有銅鉤,內力一震,銅鉤登時便從縫隙射出,速度奇快,好似爆炸,故此物俗稱「爆炸銅球」。
不待凌雲鷹反擊,酥娘便道:「二郎別急,咱們可不是白眉赤眼地提要求。二郎先見了這兩位老朋友,再說也不遲呀。」
凌雲鷹聞「老朋友」三字,心中一動,只得暫時按捺殺氣。二人各自收回兵刃。
陳得法笑著拍拍手,便見屠不盡、陳尋生與兩個壯漢抬著一個沉重的鐵囚籠進殿。
囚籠里關著一蓬頭垢面的男子,好似已經暈厥。他四肢被鐵鏈鎖住,白色的衣褲幾乎被鮮血染透。
細看去,竟是花隱!
雖說那晚酥娘已透露花隱被囚,但凌雲鷹萬萬沒想到,海賊竟將他虐得幾無人形。
陳得法將指頭一點,便有一漢抱來一壇酒,朝花隱身上潑去。花隱登時醒轉,痛苦地嘶吼,掄起鐵鏈便往囚籠上砸,好似虎口血羊在做最後的掙扎。
凌雲鷹強忍殺人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們想怎樣?」
酥娘別有深意地笑道:「花君對凌二郎多有維護,你們該不會是舊識吧?老朋友因你之故身陷囹圄,你可不能坐視不理呀。」
花隱啐了一口血,冷笑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爺爺我興之所至,愛抬舉誰便抬舉誰,愛護著誰便護著誰,要你們多管!」
酥娘裊裊婷婷地走到囚籠邊,微笑著將玉指伸進囚籠,拂過花隱沾滿污血的髮絲,目中流露出似假還真的憐惜。
「把個美丈夫蹂躪成這副模樣,若是她見了,真不知該怎樣心疼。」
花隱渾身一震,目中慌亂一閃而過,旋即故作輕鬆道:「哪個她?花某在這世上無有一個親人,你們可別錯抓了哪家的貴人。」
酥娘笑道:「有無抓錯,花君一看便知。」
說罷將手一揮,內廳兩侍女押著一女子進來,花隱舉目看定,果是溶煙。
凌包二人亦是一驚:自己前腳方出驛館,海賊後腳便將溶煙綁了——海賊早在驛館周圍布有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