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人請著

  隆慶四十九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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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閣首輔妄圖篡位,滿門抄斬。

  謝氏一千兩百餘口,九族之內,盡數被孫千戶帶人殺絕。

  血腥氣繚繞於謝府上空,半月不散。

  很多人都在猜測,押三皇子入天牢,滅首輔滿門,到底是誰下的旨。

  隆慶帝死了,二皇子還沒有正式登基,詔令總得有個出處。

  就在大臣們準備對鎮撫司群起而攻之的時候,隆慶帝死而復生,並要求滿朝大臣推舉新太子。

  明明是別無選擇的事情,還故意多此一舉,大臣們也只能陪著隆慶帝演戲。

  有御史為舉薦二皇子,慷慨激昂,撞死在金柱上。

  轉頭被封為忠義侯,福蔭子孫。

  有朝臣把二皇子誇得天花亂墜,立時官升兩級。

  沒出幾日,滿朝文武形成一種「政治正確」觀念。

  誰夸二皇子,誰支持他當太子,誰的思想觀念便是正確的。

  反之,誰敢說二皇子的不是,那你便是十惡不赦之徒。

  御史會彈劾你,朝臣會抨擊你,隆慶帝會厭惡你,被逼辭官只是輕的,只怕還得下大獄以贖罪。

  隆慶帝要得便是這種效果,有助於皇位平穩過渡。

  至於三皇子和被滅門的首輔大人,很快便被眾人遺忘在角落裡。

  縱使有人懷念他們,也只敢心裡想想,臉上絕不敢有半分流露。

  而憋在家裡多日不上朝的二皇子,被朝臣們三次上門請出山,經過三次推辭,終於無奈之下勉強答應當太子。

  沒出半月,隆慶帝再次病重,命太子監國,總覽朝政。

  而馬六因為鎮壓叛亂有功,也被封為千戶,一時間威震朝堂。

  天牢里。

  張武等獄卒再次忙碌起來。

  有了上一次李嵩山那撥人入獄的經驗,這一次眾人駕輕就熟。

  大批官吏一來,立即配合昭獄,該上刑的可勁上刑,該殺頭的連夜吃雞,該吃泔水的也毫不手軟。

  牆倒眾人推,不要看這些官吏在牢里可憐,他們吃血肉饅頭的時候,比你狠一百倍。

  混江湖的講究「禍不及妻兒」,然而放在官場上卻是歪理。

  當官的有了權勢,最直接享受好處的便是他們家人。

  家中若沒有個有權的爹,哪來那麼多紈絝二代?

  鎮撫司做事不留情面,連爹帶兒子一塊殺。

  而從南方來的王子恆那一幫官犯,也算是熬到了頭。

  不問是非,盡皆出獄,大多補上了謝瑞麟一系人馬的空缺。

  這半月以來,給三皇子蕭景敖送飯的人一直是張武。

  除他之外,別人連官監都不敢去。

  一如當年劉青入獄,失了勢,柳正鈞和下面的人都不敢給他們送飯,怕上面的人誤會,站錯了隊,收拾你。

  不是張武腦袋大,實在是他沒爹可死,沒法回家奔喪。

  送飯多了,每日見面,蕭景敖也會下意識多看他兩眼。

  然後……慢慢挪不開眼。

  直至有一日不再背負雙手,稍微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態驚奇道:

  「沒想到天牢里還有你這等奇人,我真是小覷了天下英雄。」

  「殿下謬讚,小人只是個獄卒,當不得英雄二字。」

  張武躬著身,畢恭畢敬從食盒裡端出美酒佳肴,再取出白銀打造的碗筷、湯匙,規規矩矩擺在對方面前。

  俗話說「落地的鳳凰不如雞。」

  然而身為皇子,只要隆慶帝一日沒發話要他兒子死,誰又敢對三皇子有半分不敬?

  前幾天六叔說魏崢見到三皇子不跪,已被密探報了上去。

  隆慶帝沒說什麼,只是讓把每日簡報,以後也給太子送一份過去,算是交權。

  簡報是六叔送的,太子閱之,面沉如水。

  「殿下請慢用。」

  擺好飯,張武恭敬行了一禮,開始給對方換新的床單被罩,每日都換,一絲不苟。

  這三皇子天賦異稟,才三十歲便已踏入超一流高手之境,離大宗師都只差一步,自然有傲氣的資本。

  自己與他日夜接觸,時間久了自會被發現端倪。

  蕭景敖蹙眉吃著菜,仿佛對牢里的飯菜味道很不滿意,質問道:

  「以你的功力,尋常一流高手接不住你一拳便會被打死,有這般實力,為何窩在牢里當獄卒?」

  「以殿下之見,小人應該怎麼辦?」

  蕭景敖傲然說道:

  「自然要去闖江湖,當那黑道巨擘,或去參軍殺敵,做那蓋世大將軍,畢竟人生苦短,身懷利器,自當鋒芒畢露,有機會揚名立萬,誰又會自甘平庸,籍籍無名?」

  蕭景敖仰頭痛飲一杯酒,面色倨傲,仿佛我能勸說你,乃是你的福分。

  張武沉默了片刻,平靜問道:

  「殿下想聽我講真話還是假話?」

  「自然是真話。」

  蕭景敖斜睨某人一眼。

  張武說道:

  「請問殿下,我當完黑道巨擘,做完梟雄之後呢?」

  「……」

  蕭景敖怔了怔,一時無言。

  若自己不爭這個皇位,甘於平庸,大概也不會落得今日這幅田地。

  一切皆因貪心而起。

  然而他這一生不弱於人,又豈會被一個獄卒壓住話鋒?

  當下說道:

  「當了黑道巨擘,自然要一直強勢下去,有我無敵,唯我獨尊,誰敢反抗便殺誰……當大將軍也是一樣,大軍在握,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永遠權在手,誰又能拿你怎麼樣?」

  張武沒有接話。

  與皇子抬槓,自找苦吃。

  只是把床鋪收拾好,準備去給其他囚犯分飯。

  蕭景敖突然問道:

  「我第一日來牢里,見那魏崢接走個人,那廝是誰?」

  「魏大人之子,魏寧。」

  「犯了何事?」

  「強暴民女,令十多個壯漢辱之,還殺其全家。」

  「好好好,做得很好!」

  蕭景敖忽然笑出聲,笑中帶著絲絲怒意,扭頭朝張武質問道:

  「虧你習得這一身武藝,這種事情都不管嗎?」

  「小人位卑身賤,苟活性命於天牢已屬不易,多管閒事死得快,還請殿下諒解。」

  「你這廝……」

  蕭景敖有些惱怒,很想賞這廝一巴掌,但想到對方管自己吃喝,只能鬱悶得一踹桌腳說道:

  「滾滾滾,今天別讓我再看見你。」

  「多謝殿下。」

  張武拎了食盒便走。

  蕭景敖怔在桌前,再也傲不起來。

  曾幾何時,無數人巴結自己。

  而今成了階下囚,連獄卒都避之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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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官監送完飯,張武離開大獄,正準備去廨房休息一會。

  卻見兩道安全門開著,刑部差役正和獄卒們交接犯人,其中有一位他看著有點面熟。

  「武哥兒。」

  楊三熟絡打一聲招呼,把登記冊和卷宗遞給張武。

  某人看了幾眼,賭錢把人坑得家破人亡,被下屬舉報貪污,經查實,捉拿歸案。

  張武抬頭朝那面熟犯人問道:

  「大人您姓黃?」

  「明知故問!」

  黃大人冷哼一聲,硬氣得很。

  之前他來過兩次天牢,對人高馬大的張武很有印象,這廝明白著裝不認識他。

  「原來真是大人您,失敬失敬。」

  張武裝出誠惶誠恐的模樣,連忙抱拳行禮,朝獄卒們吩咐道:

  「黃大人之前是咱刑部的員外郎,諸位萬不可怠慢,快去收拾一間乾淨牢房,給大人端上好酒好菜。」

  「喏。」

  楊三等人不敢大意,只當黃大人與張武有交情,全都對其奉上討好笑容。

  一時間,黃大人神采飛揚,臉色發光,這面子給的他很舒服。

  「待到本大人出獄,定好好提拔你。」

  「謝大人關照,您請著。」

  張武笑嘻嘻,將人迎進大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