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打著才愛

  隆慶四十九年,春。

  太子病逝,舉國哀悼。

  百姓談起這位太子爺,都知道他除去有個嫡長子身份的之外,空有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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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楊皇后被隆慶帝廢掉,死於冷宮。

  外公楊家也跟著衰落,多年不見起色。

  隆慶帝又是個生性多疑的性格,抓著權力不放。

  二十年的太子,硬是沒有執掌過朝政,著實憋屈。

  本來世人都在揣測,太子是裝病的。

  誰想真得病死了。

  他一死,朝野上下本就暗流涌動,這一下越發緊張。

  白天都有大批兵卒在城中巡邏,弄得人心惶惶,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寧靜。

  儲君之位虛懸,據鎮撫司的消息,皇帝受了喪子的打擊,已油盡燈枯,立儲事宜一下子蓋過收復南方失地,成為話題的中心。

  最熱門的人選當然是二皇子。

  年輕時只喜歡遊山玩水,被攆到封地後卻展現出驚世才華,知人善用,把封地治理得路不拾遺。

  三皇子也不可小覷。

  回京城這一年四處拜訪軍中將領,聯絡武道高手,相傳他府中至少有兩千門客。

  但最令人忌憚得是,他外公乃是當朝首輔!

  他天然擁有文臣集團的擁護,若再把武將們拉攏過去,豈不是要翻天?

  京城的局勢緊張,多是因他而起。

  至於最後的四皇子,眾人下意識無視。

  不管外界亂成什麼樣子,天牢依舊。

  蔣天河也終於等來調令,出任刑部侍郎。

  這調令能下來,說明隆慶帝對內閣和六部的控制,依舊穩如泰山。

  皇子爭儲,閣老鬥法,他都完全不急,還有心思考慮變革之事。

  把廨房借給蔣天河,洗熱水澡,修理長發,整束一番,換上官袍。

  等人出來時,已變成氣宇軒昂,一臉威嚴正氣的侍郎大人。

  張武暗贊一聲好面相。

  這廝能走到今天沒被人搞死,這張臉少說出了三分力。

  為師者都喜歡相貌堂堂的弟子,同僚也喜歡和看著順眼的人相處,即便是上了朝,皇帝看下面的大臣,也是看俊朗的多,看丑的少,以免影響心情。

  但就相貌和儀表而言,張武若是換上飛魚服,蔣天河和他還是有差距的。

  依著牢中慣例,犯人出牢,也是要給送行飯的。

  官犯更是要擺滿一桌,主要為了化解恩怨,拉攏關係。

  蔣天河也沒有急於離開。

  他家在南方,被押至京城,身無分文,也無落腳之地,只能等親朋故舊來接。

  張武主動敬酒道:

  「蔣大人,在牢里我屢次刁難你……」

  「此事無需再提。」

  蔣天河搖著頭說道:

  「你與馬六的關係,我心裡清楚,我也知道整肅吏治,堅持變法,是一條不歸路,我把馬六拉上這條船,若你全無表示,也不針對我,那我反而會覺得你無情無義。」

  「……」

  人果然是賤的,舔的不親,打著才愛。

  張武舉杯敬道:

  「大人心胸寬廣,在下佩服。」

  「你睚眥必報,做人有自己的原則和標準,我也很佩服。」

  蔣天河舉杯示意。

  張武滿臉尷尬,忍著反諷的欲望,與對方同飲而盡。

  差點把人家整死,讓人家嘴上占占便宜也是應該的。

  喝過幾杯酒,關係親近了一些,張武打探道:

  「不知大人這次出去有什麼打算?」

  蔣天河毫不猶豫答道:

  「自然是先整肅刑部。」

  「……」

  張武臉一綠。

  你不如直接說準備整我就得了。

  當下硬著頭皮問道:

  「天牢也整嗎?」

  「自然要整。」

  蔣天河露出一絲笑意說道:

  「雖然你還算有底線,不會把沒錢的囚犯餓死,但你們打錢還是太狠,如何解決你們虐待犯人的問題,將是我整肅的重點。」

  「那你準備從哪下手?」

  張武心驚膽戰。

  蔣天河雙眼微眯道:

  「當然從你們待遇上下手,把你們的年俸——」

  「提高到每年十八兩銀子。」

  「???」

  張武呆滯,險些以為自己耳朵不錯。

  蔣天河笑著補充道:

  「還會加一條,膽敢剋扣天牢用度者,罪三族……有了這些保障,爾等可以養家餬口,我相信人心都是向善的,吃得飽,喝得足,即使還是會打錢,也會手輕些,少點冤案,也能讓你們少沾些罪孽。」

  「大人心懷慈悲,如此高義,張武服了。」

  張武起身作揖,躬身長拜。

  蔣天河點頭道:

  「馬六說你心眼不壞,只是長年待在牢里,取了小利,忘了大義,希望你快點當膩這獄卒,早日追隨於我,為國效力。」

  「……我看你是在做夢。」

  張武心裡暗暗腹誹著,嘴上卻答應道:

  「我暫時覺得天牢挺好,等哪天不當獄卒了,一定投靠大人你。」

  有了這個承諾,將來都是一家人,蔣天河的面色立時慈祥起來。

  他能走到今天,自然明白,手握大權者,身邊不能全是清廉官吏,也不能全是慷慨義士。

  得有馬六這種小心謹慎到骨子裡的人護你,有瑕疵必報的人在你遇事後為你出頭,有無法無天之徒為你大殺四方。

  三教九流皆有,運用得當,你才會無往不利。

  「我走後,牢中同僚還要你多照顧。」

  「大人放心,你走後他們會比現在幸福得多,你在他們玩不開。」

  張武咧嘴笑了起來。

  蔣天河心裡一抽,卻是沒有抨擊官監製度。

  幾千年發展出來的東西,自有其道理。

  誠如張武所說,你是當官的,天然便是剝削階級,人生來也有三六九等,這是無爭的事實,你沒法改變,那便只能接受。

  這一回坐牢,蔣天河從張武身上學到一點。

  人可以嚮往光明,但也要適當的接納黑暗。

  不多時,一輛豪華馬車停在天牢門口,走進來個四品官。

  「天河兄,恭喜恭喜。」

  蔣天河與對方簡單寒暄幾句,拿著自己的包袱,轉身與張武抱拳告別。

  而張武也誠摯作揖道:

  「大人,祝你一路順風。」

  出了這個門,蔣天河便會徹底踏上不歸路。

  對於他這樣的仁人志士,為了保命,張武會遠離他,但內心多少該有些敬意。

  畢竟——

  世上若無這等人,哪來先烈護山河?

  若都像自己一樣,只想著明哲保身,這世道——永無寧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