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認賊做祖

  姜家位於永昌城西側的姜城,相距不過百里。

  由於該家族傳承太過久遠,影響力太大,漸漸的連地方也以「姜」為名。

  周鐵柱從天牢辭職後,開酒樓,轉成了商籍,周懷武子承父業,也是商籍。

  不論誰當皇帝,重農抑商都是基本國策,按照朝廷規定,商籍地位低下,不允許穿錦袍華服,坐高級馬車,周懷武卻不管那麼多,效仿江湖豪客,我行我素。

  按他的說法,你穿粗布長衫,別說世家大族了,隨便哪個讀過書的士人,出門都不帶用正眼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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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城門,姜城沒有永昌城大,卻更顯繁華,人聲鼎沸。

  往來的富商權貴乘車坐轎,下人舉著燈籠列隊相隨,街道兩旁儘是高門富戶,街門大開,將院子裡的豪奢展現出來,彼此爭強鬥富。

  一路往姜城深處走,有一座占地百畝的古老莊園。

  呼圖豹登基為帝,當年的姜家明珠當了皇后,天底下除去呼圖皇族,再沒有比姜氏更顯赫的世家。

  讓下人通傳一聲,張武和周懷武成功進入莊園。

  會客廳里人滿為患,連個座位都沒有,眾人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著。

  但凡能坐的,不是七品以上官吏,便是出自名門,亦或是江湖一流高手,威震一方,前來投靠當門客。

  這些人座椅後面都站著武道高手,各個身材魁梧,氣勢深沉,太陽穴高突。

  周懷武見過大場面,但姜家這氣象還是讓他暗暗咋舌。

  張武一眼掃去,搖頭說道:

  「我看你此行不會有什麼結果。」

  周懷武苦笑一聲道:

  「其實我對這情況早有耳聞,一萬兩銀子和花魁算是白送了,只能買個進這會客廳的門票。」

  他聯繫到的姜家族長的侄子姜桓,其實並不是什麼大人物。

  大家族有嫡系,有旁系,人口眾多,叔叔伯伯一大堆,酒囊飯袋也不少。

  根正苗紅的只有姜不風兄妹倆,雙胞胎。

  姜不滅這個修煉不滅金身的超一流高手,也只是旁系,姜家族長之位都輪不到他來繼承。

  至於姜桓,只是姜家一個能力稍顯出眾的旁系子弟,為人親和,所以幫長輩接見這些來訪的陌生賓客。

  真正有頭有臉的,來頭巨大的,不會讓你在這裡等。

  不多時,一個身材挺拔的青年人走了進來,客廳里的眾人紛紛起身相迎,眼神熱絡。

  周懷武連忙往前擠,惹得幾人面色不愉,心中暗恨,不過他也成功站於眾人前頭,拔得頭籌。

  可姜桓只是淡淡睨了他一眼,並不搭理。

  而後習慣性環視四周一圈,看看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人物需要接待。

  直至透過眾人看見張武,怔了怔。

  不是因為他出眾。

  而是別人都圍了過來,水泄不通,笑臉恭維,唯有張武孤身一人站在角落裡,負手靜靜看著眾人,顯得很突兀。

  世上什麼怪人都有,性格孤傲,想求人辦事,但又放不下面子的那種,大有人在。

  一眼掃過,姜桓收回目光,無視面前的周懷武,對一位五品官吏做出請的手勢說道:

  「大人請隨我來。」

  這五品官眉開眼笑,昂著腦袋留給眾人一個後腦勺,趾高氣昂離去。

  剩下的眾人各回各位,周懷武也大失所望的回到角落裡,唉聲嘆氣,很是失落。

  張武寬慰道:

  「不要急,求人辦事便是這樣,要有耐心,總能輪到你。」

  周懷武搖頭說道:

  「馬安大伯你有所不知,姜桓每接見一個賓客,都要耗費一個時辰左右,得把客人安排周到了,怕失禮數,他每天最多接見五個賓客,你今天見不到,明天又有新的權貴來訪,論資排輩,永遠輪不到你。」

  「……」

  張武沉默以對。

  小門小戶想出頭,太難了。

  攀高枝,也得你自身足夠硬。

  周懷武感受著幾道冰冷的目光,都是剛剛被自己擠到的權貴,低聲說道:

  「大伯,要不我們走吧,等著也是浪費時間。」

  張武回道:

  「只怕想走不容易。」

  話音落下,在某個權貴的示意下,一位武道高手突然過來客氣問道:

  「不知公子在何處高就?」

  周懷武面不改色抱拳回道:

  「區區不才,在京城做些營生。」

  「京城?」

  這武道高手一愣說道:

  「從京城不遠兩千里來拜訪姜家?」

  「不錯,受家中長輩所託。」

  個人之力,難與大族抗衡,家中有長輩,說明有靠山。

  但這武道高手行走江湖多年,不是易與之輩,直問道:

  「不知小哥高姓?」

  周懷武心裡一突,無奈老實回答:

  「在下姓周。」

  天底下沒有姓周的大世家,朝堂上也沒有特別厲害的大佬姓周,這虎皮扯不下去。

  況且你的真實姓名,進莊園時已登記過,姜桓也知道你,說謊騙不了人。

  這武道高手不問了,徑直回到自家僱主身後,附耳嘀咕一陣,抬頭時,用不懷好意的目光掃過周懷武,嘴角揚起冷笑。

  出來混,尊卑貴賤很重要,僭越,冒犯,不講規矩,都是惹事的禍根。

  只不過這裡是姜家,不好鬧事,出了莊園大門,自有說法。

  周懷武面上不弱氣場,昂首挺胸,但與張武對視時,眼裡卻滿是「我們慘了慘了」的意味。

  他練過武,還是金剛不壞神功,傳自他爹,天牢獄卒們幾乎都會。

  可惜他出生時,周鐵柱已家境殷實,酒樓搞得有聲有色,家裡不缺錢,生活優渥,孩子嬌生慣養,自然受不得練功的苦。

  周懷武勉強算個三流,對付街頭地痞可以,對上武道高手,全無還手之力。

  心知自己惹了禍,小周心急問道:

  「馬大伯,我們怎麼辦?」

  「涼拌。」

  張武龍行虎步往前走了幾步,大馬金刀坐在剛才那位五品官的位置上。

  霎時間,客廳里鴉雀無聲。

  那五品官離開後,大廳左側的第一個首席座椅,一直空著,沒誰敢隨便占據,免得人家突然回來,看見座位被占,徒惹事端。

  張武這般行徑,直讓周懷武心裡發毛,連忙上前輕碰了他一下說道:

  「大伯,我們不適合坐這。」

  「無妨。」

  張武不解釋,只是開始閉目養神。

  修煉為了什麼?

  有強敵咱就苟,全體弱勢就開擺。

  別人有座位,我要比別人的座位更高!

  別人面子大,我要他祖宗八代都過來磕頭!

  ……

  一個時辰後,會見完五品官的姜桓,將對方送走,正欲再來客廳接見其他人,卻見自己心腹急匆匆趕來。

  「姜不風出關了,正準備去宗祠上香。」

  姜桓精神一震,顧不上見客,轉身便向百丈外的宗祠跑去。

  族長已有八十歲高齡,身體每況愈下,姜不風作為皇帝的大舅哥,下一任族長之位沒跑。

  但他自己卻沒有繼承家族事業的意思,反倒醉心武學,不問族事。

  於是事情便有了懸念。

  主要是姜不風性格太過浪蕩,不修邊幅,四十歲的人了還很臭屁,經常問別人我帥不帥……這樣的人真不適合領導一個千年大族。

  姜桓一路小跑來到宗祠外,不敢擅自闖入,直至姜不風過來才迎上去,拱手見禮道:

  「風哥。」

  「小桓你今兒沒去見客啊?」

  姜不風嘴裡叼著銀牙籤問道。

  姜桓說道:

  「見了,這不是風哥你出關了嗎,我來看看你。」

  「恐怕你不是想看我吧?」

  「……」

  姜桓乾笑一聲,有些尷尬的搓著手。

  姜不風面色一正,將牙籤收了,招手道:

  「走吧,出來以後要管住你的嘴。」

  姜桓大喜,連連點頭。

  進入莊嚴肅穆的宗祠,上香,叩拜祖宗,一套流程走完,二人相隨往宗祠最後面的長廊走去。

  開了門廊,陽光照射進昏暗的長屋裡,塵埃飛舞。

  一眼看去,這長廊形狀的屋子裡沒什麼東西,很空曠,唯有牆上掛著一張張畫像,色彩分明,栩栩如生。

  點燃牆上的油燈,入眼第一張畫像正是姜家始祖,面容堅毅,雙目明亮,雖然蒼老,卻有一種披荊斬棘的氣質。

  之後依舊是姜家的歷代祖先,只有功勳卓著,可稱先賢的存在,才有資格掛在牆上。

  一路往後看去,姜桓目光一凝。

  「這是……姜不滅?」

  「不錯。」

  姜不風說道:

  「超一流高手武力蓋世,這武力便是兵權,只有掌握兵權,才能保住我們姜家的權勢和財富。」

  姜桓點頭贊同,接著往後看,見一個寬臉大光頭掛在牆上,忍不住面色怪異問道:

  「這位應該是伏魔天王吧,他為何掛在我們宗祠里?」

  「前兩年我得到密報,釋伏魔已修成大宗師,這等人物有飛天遁地,呼風喚雨之能,不掛在牆上當祖宗供著,他日滅掉我姜家怎麼辦?」

  「……」

  姜桓整張臉都在抽搐。

  好一個認賊做祖!

  這些年伏魔天王四處劫掠千年靈藥,多次光顧姜家的庫房,毫不掩飾,直接明搶,還口稱「打藥」,弄得姜家從上到下敢怒不敢言。

  人家這般欺辱,忍氣吞聲也就罷了,還把這狗賊掛在牆上,與祖宗並列,難道不怕歷代先祖託夢,把你們這些勢利眼帶走?

  姜桓額頭冒冷汗,心裡暗罵不已,卻只能雙手合十,朝釋伏魔的畫像恭敬行禮。

  再往後看去,這一回姜桓發自真心的長拜了一下。

  只因這張畫像是大乾太祖呼圖豹。

  多餘的不說,阿豹雖是乞丐出生,年輕時喜好勾女,但當上皇帝以後勵精圖治,愛民如子,深深知道底層百姓的艱苦,大乾在他治理下蒸蒸日上,百姓如何能不愛戴?

  再往後,又是一個老光頭。

  姜桓出生大族,知道不少秘聞,清楚這位便是少林祖師,傳說中有一百七十歲的活佛。

  再往後是長廊拐角處,姜桓以為那裡是出口,走到拐角卻愣了。

  「怎麼還有畫像?」

  這張畫很大,比姜家始祖的還要大幾倍,幾乎占了整面牆壁。

  但畫面非常抽象,像五歲小孩用顏料隨便塗鴉出來的,又經過大人的加工也修改,把畫裡的兩個人描繪得躍然紙上,呼之欲出。

  姜桓拎著油燈,靠近一些看去,登時懵逼。

  其中一人身穿龍袍,跪在地上,只有側臉,卻可以清晰看出他的長相——太祖呼圖豹!

  另一人負手而立,面相威嚴,畫著正臉,頗有傲視眾生的氣概,靜靜看著阿豹。

  當朝太祖給人下跪也便罷了,重要的是他頭上還畫了個框子,裡面寫著一個「爹!」字,示意他正在喊爹。

  這般滑稽的場面,直讓姜桓呆若木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這這……」

  「不必驚訝。」

  姜不風面色如常說道:

  「這幅畫是呼圖豹親自畫的,畫中之人是他乾爹,又經過宮廷畫師修飾,完美畫出了兩人的樣貌,被我厚臉皮要來,才有機會掛在這裡。」

  「……陛下乾爹?」

  姜桓滿面疑惑。

  姜不風說道:

  「呼圖豹能夠創建大乾皇朝,我姜家出了大力,但並非決定性因素,一是他背靠少林,有大宗師撐腰,二便是與畫中之人關係莫逆,一個天命註定的無上宗師。」

  「無上宗師?」

  姜桓咽了咽口水,什麼脾氣都沒有了,只剩下恭敬。

  姜不風嘆息說道:

  「呼圖豹不愧是雄主,比我姜家還不要臉,皇帝貴為九五至尊,君臨天下,還能放下面子作出此畫,把自己尊嚴踩在腳下,合該他當太祖。」

  「……」

  姜桓只覺三觀盡毀。

  合著誰坐天下,誰當皇帝,比的就是誰不要臉?

  姜不風神色也是有些複雜說道:

  「按照呼圖豹的話講,有這幅畫在,有畫中之人撐腰,他這大乾王朝,至少也有幾百年國祚。」

  姜桓說不出話來,只能靠近些,仰頭仔細打量起畫中人的樣貌。

  不看還好,越看,他越覺得這人有點眼熟。

  心裡疑惑之餘,他問道:

  「風哥,這位前輩叫什麼名字?」

  「他真名叫張武,化名有很多,麻五,勞九,馬安……」

  兩人一同離開長廊屋子,朝宗祠外走去。

  「馬安?」

  姜桓雙目圓睜,他看過來訪者的登記名冊,有一人就叫馬安!

  「轟隆——」

  突然遠方傳來一聲巨響,腳下的大地都是一震,宗祠不遠處的會客廳轟然倒塌,在煙塵瀰漫而起的同時,十多位武道高手似炮彈般從中橫飛出來。

  張武冷淡的聲音傳遍八方:

  「一群蒼蠅,呱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