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父愛如山

  京城雄偉古老的城牆橫亘在地平線上,空中黑雲壓城,雷霆陣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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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瞭望塔最高處,蕭景塵盤膝而坐,捂著腹部傷口,催動血肉,靜靜療傷。

  豆大的雨點落下,被阻隔於周身三尺之外,衣物不濕。

  在他腳下,邊境將領的屍體堆積如山,全都呈現乾癟狀態,一身血肉全被吸乾。

  揭穿身份,不是蕭家血脈,這些人不再認可他,反過來還想圍攻他,那便沒有存在的必要。

  剛好這些將領都是武道高手,氣血旺盛,可以當養料。

  吃一塹長一智,蕭景塵沒有再找民房藏身,而是占據制高點,視野開闊,避免再被人陰。

  明槍總比暗箭好防。

  他本可以繼續跑,相信黑袍人的腳力比不上他。

  但終究受了致命傷,吸再多人的血肉功力,也不可能一下子恢復過來,失血過多照樣得死,必須先治好腹部的傷勢,才不至於被活活耗死。

  但他的想法,不可能如願。

  城牆上有高大黑影一閃而過,殘影連成一片,在雨幕的掩護下,一顆顆黑色彈丸發出破空呼嘯,朝蕭景塵飈射而去。

  「終於耐不住了嗎?」

  老四驟然睜眼,神情冷漠,雄軀向上一躍,猶如大鵬展翅,騰雲駕霧,融入了裂空的閃電之中。

  在升空的過程中,他十指連彈,一道道磅礴霸道的氣勁激射而出,似劍氣橫空,將對方籠罩。

  「轟轟轟——」

  一連串連珠炮似的霹靂爆炸,將蕭景塵剛剛所坐的地方淹沒。

  整個城頭都在劇烈震動,碎石泥星,乾屍殘骸,被炸得四處飛濺,比天空中的閃電雷聲還要響亮。

  遠處的高大黑影身上亦炸開血花,卻面不改色扣動扳機。

  「嗖——」

  一支千年寒鐵所鑄的破甲弩箭劃破雨簾,預判了蕭景塵躍起的動作,等他滯留在空中時,毒箭已撲面而至。

  城頭制高點也有壞處,高處不勝寒,四周猶如懸崖峭壁,遇襲沒地方躲,人的本能都是往空中躍。

  等蕭景塵反應過來時,箭矢已至鼻尖,把他驚得汗毛倒豎。

  從來都是他壓制別人,預判別人的動作,此刻空中無處借力,那鋒利泛綠光的螺旋箭頭,讓他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而他唯一能做的,本能反應的,腦袋偏了一下。

  「噗——」

  血光乍現。

  蕭景塵臉上被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直至蔓延到左耳,整隻耳朵被射爛,血霧瀰漫,籠罩了他的左臉。

  劇烈疼痛令老四一聲悶哼,身體極速墜落。

  但落地還沒來得及站穩……

  「轟隆——」

  延遲爆炸的黑色彈丸,在轟鳴震天的火光中將他炸飛,狠狠摔下十多丈高的城牆。

  「砰——」

  蕭景塵沉重的身軀猶如炮彈墜地,嵌入碎裂的青磚之中。

  兩條腿血肉模糊,傷可見骨,雙腳扭曲不成人形,白骨森森,慘烈無比。

  這也就是他的血肉骨骼足夠堅韌,不然雙腿都會被炸掉,徹底殘廢。

  不過,只要落了地,就算行動不便,他也是無敵的。

  可雨幕中哪裡還有對方的身影?

  「馬六。」

  蕭景塵用力一拍地面將自己震出,橫移一丈,背靠厚重的城牆,盤坐在地上掃視四周。

  不需多想,能在智謀和心眼上壓制他的人,世上數不出三個。

  這般技術流手段,各種預判,除馬六捨我其誰?

  大宗師很厲害,絕對碾壓超一流,這是世所共知的事情。

  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

  別人處處占據先機,你只有挨揍的份兒,別說超一流,哪怕僅是個二流,只要你摸不到人家,只要人家腦子夠好使,也能陰死你。

  武力強大固然重要,但空有武力,不過莽夫。

  智慧是上天賦予人類最寶貴的東西,善用頭腦,螻蟻也可屠死巨龍。

  大雨滂沱,蒼茫的煙水籠罩著大地,找不到馬六的身影,蕭景塵乾脆閉上眼睛,四周的一切頓時明亮起來。

  百丈外,一團光點正圍繞著他,呈半圓形不斷移動。

  蕭景塵很想撲殺上去,將對方擊殺。

  但他清楚,真這樣做,你便中計了。

  馬六手裡必定有暴血丹之類的藥物,你重傷垂死,雙腳難以站立,對方憑藉大禹步,再激發潛能,你還真追不上。

  而馬六沒有再次出手,只讓你當驚弓之鳥,不能安心療傷,便是想活活耗死你。

  這一刻,蕭景塵內心深處,忽然升起一種莫名的難過與絕望。

  隱約間,儘管他內心不相信,卻不得不承認,面對馬六,這一遭,你重傷成這樣,很難活下去。

  「世上沒有人能殺我!」

  蕭景塵面容猙獰扭曲,強行驅散心中陰霾,不斷對自己進行心理暗示。

  事在人為,人定勝天!

  剛剛馬六身上也爆出了一大團血花,必定也受了重傷。

  如今只看誰的骨頭硬,誰的意志堅定,面對危機誰更冷靜!

  這一刻,蕭景塵展現出強大的心理素質,被六叔虎視眈眈,他反倒心平氣和閉目療傷起來。

  而在遠處雨幕中,馬六抬頭看了看天色,呢喃道:

  「不能再等了。」

  以張武的聰明,必定已發現木王是假的。

  這孩子善於隱藏實力,平時能拿出七分力,便已是他的極限,若是全力狂奔,一日便可到達京城。

  六叔脫下染血的黑袍,露出蒼蒼的白髮,滿是皺紋的面容。

  從黑袍上撕下兩塊布,將貫通胸膛和右肩的傷口包紮一下,六叔面色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早便想好獨自面對蕭景塵兄弟二人。

  找了釋菩提,讓老和尚幫忙隱瞞景皓帝之死,不要告訴張武。

  又喊來木王,代替自己拖住這孩子。

  甚至去大坤最南邊的儋耳城,也是故意為之。

  人這一生,年輕時為娶妻生子而活,中年時為錢財權勢而活,年老了為子女而活,總要為孩子做些什麼,對得起父親二字,死時才能笑著離開。

  拿出一把暴血丹,面無表情吞下,抽出腰後的千年寒鐵匕刀,用堅韌的黑布纏在手上,以免脫手崩飛。

  狂風卷著暴雨傾瀉而下,將馬六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踏——」

  「踏!踏——」

  六叔步履穩健,反手握著匕刀朝蕭景塵走去。

  每走出一步,身上的氣勢都會凝厚一分。

  隨著暴血丹消化,他渾身內力好似山洪暴發,血液與內勁所過之處,骨骼發出金屬顫鳴般的爆響,直至身軀拔高三寸,筋肉暴突,雙目充滿血絲,內力亦化作滔天巨浪才罷休。

  「來了!」

  蕭景塵猛然睜開重瞳,眼裡燃燒著充滿殺意的火焰。

  他緩緩站了起來,雙腳似枯骨撐在地上,精神緊繃,死死盯著雨幕中走來的那尊魁偉身影。

  一頭白髮似長蛇般狂舞,雨水混雜著胸膛的血,將衣袍浸染得鮮紅。

  當雙方視線交鎖的那一刻,馬六的氣勢也攀升到巔峰,在內力宛若火山噴發即將失控的瞬間,狂霸之軀驟然從雨簾中撲殺出來。

  「鏘——」

  一道由毀滅性氣勁構成的十米長的恐怖刀氣,橫亘劃破天際,朝老四怒斬而出。

  「找死!」

  蕭景塵獰笑出聲。

  不玩陰的,當面對攻,你以為你是神?

  「轟——」

  他骨骼似大龍翻騰,一股兇猛氣勁將四周雨水盪開,在刀氣即將劈落之際,身軀如荒龍旋身躲開,再出現時已至馬六頭頂。

  「給我死!」

  蕭景塵一身狂喝,天碑巨掌壓下,一股魔山蓋頂般的驚人力量層層擠壓著水浪,仿佛可以劈山斷江。

  馬六肌體欲裂,承受著萬鈞重量般的壓力,匕刀反手朝上一削,體內火藥桶般的恐怖內力瘋狂傾瀉而出。

  「鏘——」

  黑色刀氣撕裂雨幕天穹,讓蕭景塵徹底變了臉色。

  這一掌打下去……

  馬六死。

  你也死!

  對方不躲不閃,揮刀對砍。

  同歸於盡的打法!

  蕭景塵不想死,翻身在空中使出個金剛鐵板橋,堪堪躲過刀氣,幾乎是貼著臉蓋和胸脯划過去的。

  待到翻至遠處落地時,他才驚覺自己長發被消掉一截,本就悽慘的傷勢伴著凌亂髮絲,將他顯得狀若瘋魔。

  而馬六就像個沒有感情,不知道疼痛的怪物,雙腳一蹬,帶著慘烈氣息再次撲殺上來。

  連翻大戰,腹部的傷口接連崩裂,蕭景塵真的油盡燈枯了,精神萎靡,頭痛欲裂,連半點內力都提不起。

  他與人打鬥,習慣保持距離,用氣勁隔空殺人。

  但如今只能依靠拳腳的力量與馬六對抗。

  求生的本能讓他好似迴光返照,體內一股強盛氣勢飆升爆發。

  「吼!」

  一股狂暴到可以將人生生撕碎的力量,從蕭景塵右拳中轟出。

  「鐺——」

  匕刀劈在拳上竟然發出金屬對撞聲,震耳欲聾,幾乎要將人的耳膜撕裂。

  一縷血光從蕭景塵拳頭上綻放,刀鋒差點將他手指骨切下來。

  不過馬六前沖的力量瞬間被阻擋,巨大的反震力令他承受不住,若不是有黑布纏著刀柄,匕刀已經脫手飛出。

  但發麻劇痛的右臂,已然讓他無力再揮刀,此刻兩人的距離不過一米。

  「死!」

  蕭景塵怒吼,左拳對著馬六胸口狠狠砸來。

  而六叔也同樣揮動左拳,體內滔天巨浪般的力量轟出。

  「噗——」

  兩人同時命中對方胸膛,衣物被撕扯得粉碎,力道太過猛烈穿體而出,人卻站在原地,齊齊口噴鮮血,濺了對方一臉。

  「六叔!」

  張武心急如焚的聲音從城門口傳來。

  但殺到狂暴的兩人已什麼都顧不上。

  「呃啊——!!!」

  蕭景塵發出野獸般的嘶吼,重瞳充血像是要炸開,骨血淋淋的右拳狠狠砸出。

  馬六像是沒有聽到張武的聲音,冷靜得令人髮指,已預判到老四會出右拳,腦袋一躲,自己宛若金剛鐵打般的左拳上勾暴擊。

  「咔嚓!!!」

  「啊——」

  蕭景塵下巴炸開的骨裂聲,伴著他最後憤怒而驚慌的慘叫,整張臉蓋驟然爆碎,身體騰空呈拋物線被轟飛出去,在空中殘留下大團血霧與碎骨。

  這一瞬間,天地像是安靜了。

  瓢潑大雨淹沒了蕭景塵的身軀,只是四肢抽搐幾下,便再也沒有力氣動彈。

  馬六如同一桿標槍立在原地,嘴角的血,胸口的血,吃過暴血丹後遺症全身毛孔溢出的血,將他身下的泥土浸染到通紅。

  「六叔!——」

  張武目眥欲裂。

  「咳咳咳——」

  馬六嘴裡湧出血跡,卻微笑說道:

  「小武,看到了嗎,叔單殺了大宗師。」

  「我看到了,看到了。」

  張武眼眶通紅,右手貼著六叔後背,將內力瘋狂灌入他體內。

  還好還好,六叔福大命大,傷勢雖重,卻不至於太要命,只是透支生命力,壽元大減。

  見張武慌張,馬六安慰道:

  「不要慌,叔沒事,不過一個小小的重瞳而已,要不了我的命。」

  「我知道,叔你骨頭很硬,蕭景塵不夠資格。」

  張武心不在焉附和著,給六叔餵下一瓶武靈丹藥液,不必咀嚼,直接消化。

  還有強於大還丹十倍藥力的還丹液。

  釋菩提那搜刮來的少林療傷聖藥玲瓏丸。

  這幾年遊走名山大川,某個秘密洞府里悄悄找到的龍血丹,釋菩提都不知道有這東西。

  內服一連用了近十種藥物,掏光了張武所有的秘密底牌,他才再拿出自己秘制的外用金瘡藥粉,往六叔身上的傷口狂撒。

  只是藥粉不夠,九轉斷續膏,朱睛冰蟾止血油,通犀地龍貼……

  江湖高手們只要得到其中一種,都幾乎可以多活一條命,但在張武這裡……

  此刻他真的急了,不然世人永遠只能看到他的冰山一角。

  馬六從最初的錯愕,到後來變成了驚愕,見張武還在掏藥物,他面孔抽搐之餘,臉上露出了無比的欣慰。

  即便哪天自己死了,憑小武隱藏的這億部分底蘊,世上也沒人能奈何他。

  一番治療,見六叔不再咳血,傷勢也穩定下來,面色紅潤,張武才長出一口氣。

  雷聲漸小,雨終於停了。

  張武扭頭看了蕭景塵的屍體一眼,走上前將其頭顱狠狠砍下,以防這廝氣運之子的命格發作,沒有死透。

  而後背起六叔朝自家老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