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馬速提快了一些追上巴特爾，兩個人並排騎著馬穿過馴馬場邊緣那片被馬蹄踩得微微發白的草地朝弓馬部落營地走去，身後馴馬場上的蘇和已經把烏蘭嘎拉交給了負責」軟馴」（蒙古族傳統馴馬法中套馬後的第二階段，用溫和的方式讓馬逐漸習慣人類的接觸和指令）的老馬倌，自己騎著青灰老母馬慢慢跟在肖越和巴特爾後面準備回營地吃飯
。在經過肖越身邊時蘇和勒住了馬，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他的臉上除了那道舊傷疤之外又多了一道新的紅印子，是剛才烏蘭嘎拉在掙扎時鬃毛甩過他的臉留下的，不深，但位置剛好和舊傷疤形成了一個交叉，看起來像一個不規則的十字——然後他看了肖越一眼，用不太流利但足夠清晰的漢語說了一句讓肖越差點從馬上掉下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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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朝魯的阿爸。烏蘭說過——肖越阿哥，巴特爾的月光者，朝魯的漢族阿爸。你剛才看套馬的時候嘴張得很大——比朝魯吃奶時張得還大。你以前沒看過套馬？」
肖越在馬背上把嘴巴閉緊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蘇和戳破了，而是因為他需要大概零點五秒來回想自己剛才看套馬時的面部表情到底有多失控。蘇和那句」比朝魯吃奶時張得還大」是一個極其殘酷但極其精準的比喻，因為朝魯吃奶時嘴張開的幅度大約是肖越平時正常表情的三倍。
」之前只看過烏蘭姑娘套過野馬。」他頓了頓，」剛才那下——你最後那個角度，巴特爾說叫'赫日穆蘇勒'——我在馬上差點叫出來。太漂亮了。」
蘇和聽完之後沉默了一瞬——那種沉默不是蒙古人的不善言辭，而是蒙古人在判斷一個漢族人說出來的誇獎是否真誠的判斷時間。
」真誠的。你沒有說'好厲害'——你說的是'赫日穆蘇勒'，用蒙語說的。漢族人真誠誇獎蒙古人的時候，會學說誇獎對象的蒙語名字。你學了，所以你是真誠的。中午你吃烤羊肉——老首領有馬奶酒，你喝一碗。不會喝的話讓巴特爾幫你喝——他以前幫我喝過，他酒量比套馬技術好。」
巴特爾在旁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在蘇和面前已經是極其明顯的表情了，因為巴特爾在部落兄弟面前的表情管理比在城市人面前鬆弛了大約兩個等級。」蘇和，你剛才說'他酒量比套馬技術好'——你上次跟我喝酒是去年冬天在那達慕，你喝了兩碗就趴桌子上睡著了，我喝了四碗還套了一匹馬。」
」你套的那匹馬是你自己養的，不是野馬，」蘇和面無表情地說，」自己養的馬不算套——它看到你的套馬杆就自己跑過來蹭你了。你上次套的真正的野馬是巴特爾二號，套完之後它踢了你三腳，前兩腳踢在你大腿上，第三腳踢在你胸口上，你趴在地上躺了一會兒才起來。你酒量是比我好，但你套野馬的技術不如我。」
巴特爾沒有反駁——因為蘇和說的是事實。巴特爾二號確實是巴特爾套過的最後一匹真正的野馬，也確實踢了他三腳，那次之後巴特爾就不再親自套馬了，不是因為怕馬踢，而是因為他是蒼狼部落的少主而不是弓馬部落的套馬手，他的主要職責是用魂鏡而不是用套馬杆。
但他在蘇和面前從不拿自己的薩滿身份來壓人——草原上的部落之間有一套極其微妙的互相尊重體系：薩滿是神聖的，但套馬手是實在的，你可以用魂鏡跟護法神談判，但你套一匹野馬的技術不如我，那你在這個領域就應該承認我比你強。巴特爾對這套體系的理解極其深刻，他從不把薩滿的權威擴散到不屬於薩滿的領域。
肖越在旁邊看著巴特爾被蘇和當面揭短之後不僅沒有翻臉反而嘴角那個弧度又擴大了一點點——那在巴特爾的表情體系里已經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被兄弟懟了但我服」的表達了——忽然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被一種極其柔軟的東西碰了一下。他在北京讀了六年書，見過各種類型的男性社交：學術圈裡的互相吹捧、籃球隊裡的互相噴垃圾話、室友之間的互相拆台——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一個十九歲的部落少主被一個套馬手當面說」你套野馬的技術不如我」，然後他的反應不是辯解不是轉移話題不是用身份壓制，而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承認了。這種社交模式在肖越的田野筆記里還沒有任何記錄——不是因為他不擅長觀察，而是因為他在北京從來沒見過這種模式。」巴特爾，蘇和剛才說你被巴特爾二號踢了三腳——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
」因為你會心疼，」巴特爾說，他轉過頭來看著肖越，那雙在正午強光下微微眯起來的深邃眼睛裡浮起一種極淡的、在逆光時才能看到的琥珀色光澤，整個眼球在眯眼的陰影中呈現出一種類似琥珀被埋在凍土裡三千年後剛被挖出來時那種溫潤而深沉的光，而那層光底下壓著一層更暗的東西——不是情緒，是一種對」心疼」這個詞的本能性處理機制：他不會直接表達」我不想讓你心疼」，但他會直接把」心疼」這個詞作為回答本身，」心疼之後你會做三件事——先罵我逞強，再命令我以後不准套野馬，然後晚上偷偷查手機百度'被馬踢了會不會有後遺症'。你上次在格爾木藥店學傷口處理技術的時候就用了一個小時查百度'被崑崙山密室里的上古神祇吸走頭髮顏色會不會不可逆'——查完之後你跑到我氈房裡用手電筒照我的頭皮看了半天。你心疼一個人的方式就是百度。我都知道。」
肖越的耳朵在正午陽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了兩個色號——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因為巴特爾在蘇和面前用一種極其平靜極其精準的方式把他的」心疼百度查」模式公之於眾了，而蘇和聽完之後臉上那個十字傷疤又動了一下——那個動法的意思是」原來月光者是這種人」。肖越在馬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種被精準打擊但依然保持花孔雀體面的語氣說：」巴特爾，你剛才那段話在蘇和面前說的——這在我們漢族叫'揭露隱私'，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媽是律師，我可以讓她起訴你。」
」不會的，」巴特爾說，他的眼睛在正午陽光下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但極精準，精準到肖越不用看就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從側面對自己發射一種極其溫和但極其致命的目光，」你額吉前天晚上在額格氈房裡跟額格說——'肖越從小就會百度查東西然後把自己嚇個半死，這是他的核心性格特徵之一，改不了，只能接受'。你額吉是律師，她的話在法律上叫'證人證言'。她說的，不算我揭露隱私。」
蘇和在旁邊聽完了這段關於百度、隱私和證人證言的跨文化情侶鬥嘴，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極其樸素的、完全不受法律術語干擾的草原式語氣做了一個結論：」他在乎你。你也怕他出事。你們兩個在乎彼此的方式不一樣——他在乎你的方式是百度查，你在乎他的方式是不告訴他你挨了馬踢。在草原上，這叫'兩個人的鞍子磨不一樣的位置'——一個磨左邊，一個磨右邊，但磨的是同一匹馬。」
肖越和巴特爾同時轉頭看向蘇和。蘇和面無表情地騎著青灰老母馬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回過頭來用一種極其平淡但每一個字都精準落在兩個人中間的語調補了一句：」烏蘭說的。烏蘭說少主和肖越阿哥是'同一匹馬上兩副鞍子'。我本來不信——烏蘭的觀察力雖然好但有時候太文學。現在我信了。」
巴特爾和肖越同時沉默了——兩個人的沉默原因不同：巴特爾沉默是因為被自己的弓箭手兼發小當著面把自己和肖越的關係概括成了」同一匹馬兩副鞍子」這個比自己能想到的任何比喻都更精準的意象；肖越沉默是因為他被一個臉上有十字傷疤的套馬手用一句」他也在乎你，你在乎他的方式是百度查」在不到三秒內完成了對他和巴特爾關係本質的精準概括，而他作為一個學了六年田野調查的民俗學研究生，之前花了至少三個月才想明白這件事。兩個人沉默的時長都大約是兩秒，然後同時策馬跟上蘇和的步伐朝營地走去，誰也沒看誰——但在兩匹馬並排的瞬間，肖越的右腳在巴特爾二號的馬鐙上輕輕晃了一下，腳尖剛好碰了一下巴特爾的左腳小腿外側；巴特爾沒有低頭看，但他的左手在韁繩上鬆了一下，剛好在肖越腳尖碰到他的那個瞬間把馬速調慢了一步，讓那個並不故意的觸碰持續了比預計多了大約一秒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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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馬部落的老首領叫那順·巴圖——」那順」是」福壽」，」巴圖」是」堅固」，合在一起就是」堅固的福壽」。他今年八十三歲，背已經微微駝了，走路時右腿有點拖，那是三十年前從一匹沒被完全馴服的烈馬上摔下來留下的舊傷。但他的眼睛完全不像八十三歲——那雙眼睛在滿臉皺紋的包圍中亮得像是兩顆被放在舊羊皮上的老瑪瑙，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種極其緩慢但極其堅定的光芒，那種光芒肖越在兩個人身上見過：貢布嘉措和額格。貢布的光芒是湖水式的——平靜、深沉、能映照萬物但本身不動；額格的光芒是火種式的——悶燒、恆久、被藏在地下埋了文革十年也沒滅；而那順的光芒是馬眼式的——那是一種在草原上生活了八十三年、看過無數代馬群出生和死亡、能在一群三百匹的野馬里一眼看出哪一匹是小馬駒的祖母的老人，特有的目光，它的核心不是智慧也不是經驗，而是一種被時間磨得極薄但從未斷裂的耐心。
他坐在氈房門口那塊被太陽曬得發亮的沙柳木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根已經被手汗和歲月磨得看不出原本木質紋理的白蠟木套馬杆——不是他用的，是他阿爸留下的——看到巴特爾騎著馬朝他的氈房走來時，那雙馬眼式的灰眼睛裡浮起了一種極其淡的、像老馬看到自己帶過的小馬駒回來了一樣溫暖的光。」巴特爾，你上次來弓馬部落是去年下第一場雪的時候。那時候你左手還沒有傷。這次你的左手——三道傷。我聽烏蘭說了。三道傷口在崑崙山，每道都是給你額吉鋪路的。你額吉在鏡子裡用淡粉色給月光者的額吉閃了一下——你也替我閃了一下吧。我是你額格的老朋友，你應該替我閃的。」
巴特爾下馬走到那順面前，用一種在草原上只有晚輩對極其尊重的長輩才會使用的、比平時的頷首禮更深一些的微躬彎腰——腰彎的幅度不大，但他保持這個姿勢的時間比平時長了至少一倍——然後直起腰來用右手握住那順那隻沒有握套馬杆的、滿是老年斑和硬繭的左手，握了大約三秒才鬆開。」那順爺爺，額吉的魂鏡在拉薩密宗壇城裡溫養，離草原太遠了，閃不到這裡。但她在進壇城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那順家的母馬群今年春天產了幾匹新馬駒，你去看看，如果有一匹四蹄全白的，就帶回來給朝魯留著。那是那順家馬群的血脈，不容易生病'。她記得您家的母馬群的血脈特徵——在鏡子裡睡了十四年，還在惦記您家的馬。」
那順聽完之後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那種沉默不是老年人在回憶，而是一個八十三歲的人在用一種極其高效的方式處理情緒。他把那根傳自他阿爸的白蠟木套馬杆靠在沙柳木矮凳旁邊，用兩隻手撐了一下膝蓋站起來，在氈房門口站直了身體——站直之後他的駝背其實並沒有消失，但那一刻他給人的感覺像一棵被風吹彎了但根扎得極深的老沙柳樹——然後他轉向肖越，那雙灰眼睛在正午陽光下從頭到腳照了一遍肖越，從他被馴馬場的塵土染了一層灰的衝鋒衣到他被馬蹄濺了泥點的蒙古靴，從他被草原太陽曬成蜜色的臉到他右眼角那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紅光的淚痣。
」你是月光者。巴特爾等了十四年的人——五歲等起，等到十九歲。你右眼角那顆紅痣——我見過。」那順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緩慢而鄭重，緩慢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一塊一塊地搬石頭砌一座敖包，」不是在你臉上見的。在巴特爾的魂鏡里。有一次巴特爾發燒——那是他額吉昏迷之後第三年，他八歲，連續燒了七天，額格說是因為訓練分靈術的時候魂魄跑得太遠了收不回來。七天裡他的魂鏡一直在發光，光里有一幅畫面——月光下的草原，一個人影站在敖包前面，右眼角有一顆紅痣。額格把那幅畫面用魂鏡投射在氈房頂上，問巴特爾——'這是誰'。巴特爾燒得迷迷糊糊說不出話，但他看了一眼那幅畫面就笑了一下——那是他額吉昏迷之後他第一次笑。額格後來跟我說——'長生天在孩子八歲那年就給他看了他將來等的人長什麼樣。從此他等一個眼角有紅痣的人等了十一年'。」
肖越站在弓馬部落營地中央被馬蹄踩實的泥地上，四月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直灌下來把他的影子壓縮成了一個短而濃的黑塊貼在他的蒙古靴底，他聽著那順用那種緩慢而鄭重的、像是從一口挖了八十多年的老井裡打水的語調描述一個八歲的巴特爾發燒七天在魂鏡投影中看到一個眼角有紅痣的人影然後笑了——那是他額吉昏迷之後他第一次笑——忽然覺得自己的紅痣位置微微發了一下熱，不是那種預知未來時的滾燙，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隔了十一年輕輕碰了一下的溫度。他在北京的時候從來不相信」命中注定」——他是民俗學研究者，研究的是人們如何用」宿命」這個敘事來理解自己的人生，而不是讓自己被這個敘事俘獲。但此刻在那順面前，在聽到一個八歲孩子在十一年前就透過薩滿魂鏡看到了自己的紅痣之後，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研究」宿命」的方式——把自己和研究對象之間劃一條清晰的學術邊界——在這片草原上已經失效了。不是因為他放棄了理性，而是因為這條邊界本身就不存在於巴特爾家族的薩滿傳承體系中。在這個體系里，宿命不是敘事，是魂鏡里的一段投影——你可以用物理學解釋它叫」視網膜上的光學殘留」，你也可以用薩滿學解釋它叫」長生天提前十一年給他看的月光者定位圖」。兩套解釋都是對的，但如果你只選物理學的那套，你就錯過了這個八歲小孩在發燒七天後第一次笑的真正含義。
」那順爺爺，」肖越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至少三個分貝——不是刻意的，是喉嚨在那個瞬間自然收緊到了只有這個分貝才能通過的程度，」那個投影——巴特爾魂鏡里那個眼角有紅痣的人影——後來還有出現過嗎？」
那順看著肖越——那雙灰眼睛在肖越問完這個問題之後亮了一度，因為肖越沒有說」那可能是發燒產生的幻覺」也沒有說」魂鏡投影在民俗學上叫幻視」，而是問」後來還有出現過嗎」——這個問題等於在說：我接受魂鏡投影是真實的。一個民俗學研究者對自己研究對象的信仰體系說出」我接受它是真實的」這句話，不是放棄了自己的學術立場，而是在學術立場之外多開了一扇窗。」有。不止一次。巴特爾十二歲那年完成了第一次獨自祭天，祭完之後魂鏡里又閃了一次那個人影——這次不止是站著的人影了，是騎馬的人影。騎馬的方向是從南往北——從草原外面往草原裡面。額格問他'他在往哪走'，他說'往我這邊走'。巴特爾十六歲那年額吉的魂光第一次出現波動——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額格說那是額吉在鏡子裡感應到了什麼——當天晚上巴特爾的魂鏡里又閃了一次，這次不是投影，是聲音。他說他聽到了一句蒙語，是那個人影說的——'再等三年'。那年他十六歲。三年之後他十九歲，就遇到了你。」
」那順爺爺，」肖越說，聲音還是比平時輕但比剛才穩了很多，」我能看看那塊羊胛骨嗎？蘇和說上面刻了成吉思汗傳下來的七個角度——最後一個叫'赫日穆蘇勒'。巴特爾說蘇和每套一匹馬就會在那個刻度上刻一刀，十二年六十多匹，那個刻度已經快要被刻穿了。」
那順那雙灰眼睛在肖越說出」赫日穆蘇勒」這個詞的時候忽然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光線反射，而是一個老人聽到自己的祖先的祖先的語言從一個眼角有紅痣的漢族青年嘴裡被說出來時，眼睛內部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被喚醒了一下。他轉身走進氈房——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右腿的拖曳在門檻處卡了一下，他用手扶了一下門框然後繼續走——過了大概一分鐘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塊大約巴掌大小、顏色已經變成了深棕色的羊胛骨。那塊骨頭的邊緣被磨得極其光滑——不是砂紙磨的，是幾十代人上百年的手掌摩挲磨出來的，光滑的程度已經接近骨質本身的密度上限了；骨面上刻著七道長短不一的刻痕，排列成一個肖越一眼就認出來的圖案——北斗七星。不是完全照抄天象的七星排列，而是根據馬頸的不同彎曲角度對應的七個卡鎖位置做了幾何變形之後的七星圖，斗柄指向正北——那是馬頭的方向，斗魁指向正南——那是馬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