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沒有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然後牽著肖越的手走向前方那個用紅綢和松枝搭成的圓形帳門，白駱駝臥在帳門左側，查干已經從駝峰上飛起來落在一根松枝頂端，用那顆琥珀色的圓眼珠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對新人，而烏蘭站在帳門右側，手裡端著一碗用銀碗盛著的馬奶酒，用一種介於主持祭敖包和主持婚禮之間的語調開始念誦一段蒙語祝詞。
」一拜長生天。」烏蘭極其莊嚴地喊道。
巴特爾低下頭，紅裙的領口在他彎腰的動作中開得更低了，肖越在蓋頭下緣的縫隙里又看見了那道溝壑。
他極其艱難地把目光從那個區域拔出來，然後他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他的身體在蓋頭底下極其自覺地、仿佛被某種不可抗力操控著似的完成了」一拜長生天」的動作。
」二拜高堂。」烏蘭又喊。
巴特爾轉向草原深處，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兩把空椅子。
」三拜——」烏蘭喊道，」夫妻對拜！」
巴特爾轉過身面對肖越，雙手握住肖越的肩膀，極其緩慢地、極其鄭重地彎下腰。
肖越在蓋頭底下看見紅裙的裙擺和鳳冠霞帔的裙擺在地面上交疊在一起，金線繡的並蒂蓮和鳳凰于飛在火光中融成了一片極其絢爛的、分不清彼此的紅色。
肖越的心臟極其猛烈地跳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彎下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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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在門框上發出了一聲歡呼：」禮成——！送入洞房——！」
烏蘭念完最後一句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嘈雜的、像是在慶祝什麼重大事件的笑鬧聲，緊接著一長串以人力驅動的鞭炮炸響在草原深處，而肖越在鞭炮聲的間隙中聽到一個極其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帶著一種他從小聽到大的、清冷而克制但此刻卻透著一股極其不合時宜的困惑與慌張的聲線：
」表哥？你怎麼也穿著這個？」
肖越猛地掀開了紅蓋頭。
那一瞬間他看見的場景，足以讓他在此後半個月的每一個深夜忽然笑醒：
陳星晚穿著一身和他一模一樣的十二層正紅色嫁衣，鳳冠上的步搖因為動作幅度太大正在劇烈晃動，此刻正被一個比他高出半個頭的、穿著深赭色藏袍的銀髮男人半摟在懷裡，那張銀白色的長髮在夢境的光線下泛著冷冽光澤。
令人驚奇的是，陳星晚那張素日冷靜的臉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紅暈，而最讓肖越頭皮發麻的是藏袍男人看向陳星晚的眼神，裡面帶著一種把對方當作整個世界唯一坐標的、帶著近乎偏執的信仰感的專注。
」星晚？！」肖越的嗓音拔高了整整兩個八度，鳳冠上的步搖在驚愕中撞出一串急促的叮噹聲，」你——你們——你倆怎麼也在？」
陳星晚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肖越，那雙水墨畫般精緻的眉眼在月白色面容上皺了一下，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種被強迫穿嫁衣後的無奈與警惕：
」我也想知道。我本來在畫畫，結果不知怎麼回事就到了這裡。」他偏頭看了一眼身側的貢布，貢布平靜地回視著他，像在陳述一條亘古不變的真理：
」你本來就是我的新娘，婚禮同步進行也很合理。」
肖越和巴特爾同時沉默了。
」星晚，」肖越的桃花眼在夢境裡眯了起來，」你也被你那位藏族男人拉進共夢了？」
」不知道。」陳星晚語氣冷靜下來，」但藏地苯教的確有一種古老術法能傳念共夢。」
」所以你現在是在我表弟的夢裡，還是在我的夢裡，還是在巴特爾的夢裡，還是咱四個的夢撞一塊兒了？」
陳星晚看著他，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他用一種極其冷靜的語氣說：」表哥，這個問題我也想問——但我更想問的是，你身上那件嫁衣，為什麼和我身上這件是同一個款式？」
」因為這是巴特爾的夢，」肖越說，」他夢裡的嫁衣模板只有這一套。」
」那為什麼貢布也在這裡？」陳星晚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貢布，然後轉回來，語氣依然極其冷靜但尾音已經開始出現極其細微的顫抖，」這是巴特爾的夢，不是貢布的夢。貢布為什麼會出現在巴特爾的夢裡？」
貢布低下頭，用下巴極其輕地蹭了一下陳星晚的頭頂，然後開口，聲音低沉沙啞但帶著一種極其坦然的平靜：」因為我在你的夢裡。你在他的夢裡。所以我也在。」
」這個邏輯——」肖越皺起眉，桃花眼裡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介於學術困惑和生存危機之間的表情，」等等，你的意思是，貢布也用了傳念共夢？還是星晚你會傳念共夢——」
」貢布會這些，」陳星晚打斷他，語氣極其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顯然也在努力維持表面的鎮定，」他說這是苯教靈巫秘術里的一個分支。」他極其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帶著我走錯了，走到了這裡。」
」走錯了？」肖越的桃花眼瞪得極其圓，」你堂堂一個美院高冷男神，進別人的夢還能走錯？你的方向感呢？你的規劃能力呢？你的人設是不是崩了？」
」表哥，」陳星晚看著他，水墨畫般的眉眼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你平時自稱b大瀟灑花美男，在別人的夢裡被穿上嫁衣拜了堂，你的人設崩得比我徹底。」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貢布伸出手，用一種不容拒絕的姿勢攬緊了陳星晚的腰，低頭在他耳畔低語了一句什麼，陳星晚耳廓霎時染上一層極淡的緋色，推了他一把沒推動，於是把那張冷白的臉扭向肖越：
」他說這是兩個夢彼此在融合——傳念共夢本來是一種定向投射，兩個夢境像兩條同一河段的暗流各自行進時忽然撞上了同一個出水口。」
貢布低低笑了一聲，氣息噴在陳星晚頸側，讓他整個人繃得更緊了，但他沒有再掙扎，只是用一種近乎認命的語氣補了一句：」現在這裡不分誰的夢了，是四個人的意識連在同一個夢裡——叫也醒不了，解也解不開，只能等夢境自行消散。」
」四個人的意識同一個夢——」肖越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草原盡頭那群正朝這邊走來的、穿著各式各樣蒙古袍和漢地婚服的族人，烏蘭站在隊伍最前面，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馬頭琴，琴弓搭在弦上，前奏已經響起來了，」——那我們現在是四人的聯合婚禮？巴特爾，你這夢的規模膨脹得也太離譜了。」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肖越，然後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把肖越歪到一邊的鳳冠扶正，指尖擦過那十二道金絲步搖，與那身石榴紅長裙上被肖越用念力拉低到胸骨以下的領口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割裂感。
下一秒貢布也極其自然地俯身，用唇碰了一下陳星晚被嫁衣盤扣勒到喉嚨的頸側，而陳星晚的反應同樣劇烈：他脖子一縮，劈手打在那隻銀鐲上。貢布被他打中了也不惱，只是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替他整理好被揉亂的襟口。
」這不是我的夢，」巴特爾開口，嗓音低沉，」是四段交纏的意識，共同拼出了同一個場景。」
」那現在我們是四個意識共同創作的劇本？」肖越單手扶正了鳳冠，另一隻手指了指巴特爾那身石榴紅長裙：」那我是不是也可以給你把裙子往上提一提？」
巴特爾伸手按住他即將動作的手腕：」提不上去，因為這個場景一旦形成，所有細節都是共有的——你動手改一處，四個人的意識都會同時修正它。」
肖越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他轉頭看向正在拼命把貢布從自己頸側推開的陳星晚，用那種帶著三分看戲七分幸災樂禍的語氣說道：
」老弟，你這位藏族朋友看起來比我有經驗啊。」
陳星晚好不容易把貢布推遠了一點，抬起頭來看了肖越一眼，隨即飛速掃了一眼巴特爾那條領口大開的紅裙子，嘴角極輕地抽了一下，用一種比平時略快半拍的語速冷冷說道：
」你那位蒙古朋友也不遑多讓。」
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從天空炸開。像是什麼極其巨大的東西在極高極遠的地方被硬生生掰斷了。
夢境的天幕從靛藍色變成了慘白色，然後從慘白色裂開了一道道蛛網般的黑色縫隙，草原、氈包、婚禮隊伍、嗩吶聲、馬奶酒的香氣——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些黑色縫隙蔓延過來的瞬間開始崩塌，像一面巨大的鏡子被人從正中央砸了一錘。
肖越在夢境崩塌的最後一秒看見了巴特爾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在碎裂的天幕下依然鎖著他的臉，目光濃烈而專注，嘴唇翕動了一下，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然後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