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疤,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胸口,暗紅色,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裂痕。
王家覆滅已一月,肉身的傷在金瘡藥的滋養下早已長好,可這道疤,卻像是烙進了魂魄里。
陳氏祖宅,後院靜室。
他盤膝而坐,試圖運轉《柔水經》。
真元剛一提起,胸口便是一陣發悶,那股血腥味,又從喉嚨里泛了上來。
識海里,兩個身影交替閃現。
一邊,是張伯魁梧的身軀轟然倒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殘留的,是焦灼的催促——「少主……快……」
另一邊,是那名王家供奉難以置信的臉。是「百鍊寒鐵」法劍刺入血肉時,那股黏稠、溫熱、令人作嘔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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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陳元夕猛地睜開眼,一口鮮血涌了出來,臉色煞白如紙。
《柔水經》講究「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
可他,殺了人。
「吱呀——」
靜室的木門被推開。
陳守義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凡俗米粥,走了進來。他沒有看兒子,只是將粥碗放在桌上。
「喝了。」他的聲音平靜,不帶半分情緒,「你已三日未進米水。」
陳元夕看著那碗米粥,點了點頭,卻沒有動。
陳守義也不催促,他從袖中取出了另一件物事——一卷薄薄的卷宗,放在了米粥旁。
「這是他的一生。」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將那扇木門,輕輕合上。
靜室之內,再次陷入死寂。
許久,陳元夕才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卷宗。
卷宗上的字跡,潦草而功利,是陳家暗子們的標準手筆。
「王供奉,真名不詳,道號『野狗』。鍊氣七層,根基虛浮,疑似丹藥催生。」
「……出身南疆散修,為奪一株『回氣草』,殺害同行道友,叛出師門……」
「……流竄至燕尾城,為求修行資源,不惜自降身份,投入王家,充當打手。為王家暗中處理『髒活』一十三起,害凡俗性命二十餘條……」
那上面,沒有一個「仙師」該有的道法與飄逸。
那上面,只有一個為了靈石、為了丹藥,不擇手段、苟延殘喘的……可悲的靈魂。
他的一生,是為了「自己」而活。他的殺戮,是為了「掠奪」。
陳元夕的腦海中,再次閃過了張伯那張布滿血污的臉。
張伯,是凡人。
他的一生,是為了「家族」而活。他的赴死,是為了「守護」。
一邊,是「野狗」般的可悲。
一邊,是「忠僕」般的可敬。
那道橫亘在識海中的堤壩,無聲無息地,塌了。
「咔嚓——」
一聲輕響,仿佛是來自神魂深處。那道困擾了他整整一個月的無形枷鎖,應聲而碎!
他丹田內那片早已停滯的、鍊氣五層的氣海,如同被春風吹皺的湖面,猛地一盪!
那層堅不可摧的瓶頸,如同被暖陽融化的薄冰,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陳元夕沒有刻意衝擊。
他只是緩緩地,端起了桌上那碗,早已涼透的米粥,一口,一口,平靜地喝了下去。
他睜開眼,窗外,天光已是大亮。
他看著那光,眼神里再無半分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