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之事暫了,那份遠方的牽掛被陳平重新壓回心底。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於眼前這座暗流洶湧的百川坊。
那場關於」鑒寶大會」的風聲,並未因冬日的嚴寒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坊市里,關於」上古符籙傳承」的流言,更是傳得神乎其神。
陳平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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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再去一次魚骨巷。
他需要從那個神秘的」盲陳」口中,撬出這場風暴背後,更真實的輪廓。
這一次,他依舊是那副落魄老秀才的打扮,只是懷中,多揣了一件物事。
魚骨巷,比上次來時,更顯壓抑。
巷子裡往日裡那些或明或暗的窺探者,竟少了大半。剩下幾個零星遊蕩的身影,也個個眼神警惕,腳步匆匆,仿佛有什麼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然收緊。
盲陳依舊在那個熟悉的角落,枯瘦的身影,如同與身後的濕冷牆壁融為了一體。面前的破碗裡,空空如也,更添了幾分蕭索。
陳平走上前,沒有立刻拿出靈石。
他從懷中,取出了那本早已備好的」魚餌」——那本被他親手偽造的、關於」前朝符籙雜談」的殘卷。
他將殘卷,用一種請教晚輩的恭敬姿態,輕輕放在了盲陳面前那塊半舊的麻布上。
」老先生,」他的聲音沙啞而遲緩,帶著幾分讀書人的迂腐,」晚生又來了。上次聽先生一席話,茅塞頓開。回去後,又偶得此殘卷,只是其中幾處關於'疊符'之術的論述,實在艱澀難懂。今日,斗膽再來向先生請教一二。」
盲陳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沒有去碰那本書冊,只是側了側耳朵,仿佛在傾聽書頁上無聲的文字。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伸出那隻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指尖極其緩慢地,在那本殘卷的封面上,輕輕拂過。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最終,他的指尖,停在了某一頁的某一行字上。
」此處,」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三陽引火,以金為基'……謬矣。」
陳平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放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這正是他故意留下的三處破綻之一!
盲陳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繼續用那種不帶半分感情的語調緩緩說道:」……《符經補遺》有載,疊符之要,在於'相生'而非'強合'。三陽之火過烈,當以'陰水'為引,潤物無聲,方可融金石。此卷作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畫虎不成反類犬,可惜,可惜。」
寥寥數語,再次將那處謬誤的根源,點得清清楚楚。
陳平緊繃的肩膀放鬆了些許,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沉穩了半分。
他沒有再繼續試探。
他直接切入了正題。
」老先生博古通今,晚生佩服。」他躬身一禮,隨即狀似無意地問道,」說來慚愧,晚生痴於故紙堆,對外間之事,知之甚少。近日卻聽聞,坊市將有一場……百年一次的大集會?似乎……還與這失傳的符籙有關?」
他將」符籙」二字,再次輕輕拋出。
這一次,盲陳沒有再咳嗽。
他那蒙著黑布的臉,轉向了陳平的方向。
他緩緩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陳平從懷中摸出三十塊下品靈石,放在了盲陳面前的破碗裡。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會……非是尋常集會。」
」百年一次,'盟'中所設。」
」明為鑑寶,實為……'遴選'。」
」入場需引薦,或……投名狀。」
」所尋之物,與'符'有關,與'潮'有關。」
」城主府,萬木春,皆是局中人……或許,亦是棋子。」
」去歲清風商隊所失之物,或將……現於會上。」
盲陳說到此處,停了下來,緩緩補充了最後一句。
」汝若入局,生死……自負。」
說完這些,他便不再言語,重新拿起面前的龜甲,仿佛剛才說話的不是他。
陳平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對著那道枯瘦的身影,無聲地拱了拱手,轉身,沒入了巷子更深的陰影里。
巷子裡的風捲起他的衣角,帶走了他身上最後一點溫度。
身後,盲陳的碗空了,仿佛從未有過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