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錘音,變了。
不再是先前那般時而狂亂、時而滯澀的困獸嘶吼。如今的」叮噹」聲,沉穩,綿密,帶著一種大巧不工的韻律。偶爾,還會夾雜著一聲極其短暫、卻又清越無比的金鐵交鳴,如同龍吟出淵,轉瞬即逝。
鐵老三的鐵匠鋪,竟真的紅火了起來。
那些往日裡對他不屑一顧的傭兵、護衛,如今竟也會耐著性子,在他那煙燻火燎的鋪子門口排起短隊。只為求購一柄由他親手鍛打的、據說能輕易破開一階妖獸皮甲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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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坐在自家後院,聽著那變得富有生命力的錘音,心中不起波瀾。
那絲被他」遺落」的雷煉合金邊角料,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為這位困頓半生的鐵匠,盪開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只是,這片新天地,很快便又遇到了新的」牆壁」。
錘音,再次變得斷斷續續。那份好不容易尋回的沉穩,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煩躁取代。有時,一連數日,隔壁都聽不到半點開爐的聲響。
陳平知道,鐵老三遇到了新的瓶頸。
那絲」雷火」之力霸道異常,尋常的黑紋鐵,根本承受不住他如今脫胎換骨的鍛打。強行熔煉,十有八九,會在最後的淬火階段功虧一簣,化作一堆無用的廢鐵。
他缺的,是更好的」骨架」。是能承載那份雷霆之力的」良材」。
這一日晚間收工,鐵老三沒有像往常那般,直接回裡屋歇息。他洗了把臉,換了件還算乾淨的短打,提著那隻早已成了兩人」信物」的黑漆酒葫蘆,走進了平安居的後院。
陳平正坐在廊下,手裡拿著根細長的竹籤,不疾不徐地,編織著一個用來晾曬草藥的簸箕。
」陳老頭。」鐵老三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沒了往日的暴躁,反而帶著幾分……侷促。
陳平放下手中的活計,抬起頭。
」坐。」
鐵老三依言在石凳上坐下,將酒葫蘆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摸出兩隻粗陶碗。他倒滿了兩碗酒,將其中一碗推到陳平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碗,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
」俺……想跟你打聽個東西。」他看著桌面,避開了陳平的目光,聲音有些乾澀,」坊市里,可有……'寒星鐵砂'這味材料賣?」
寒星鐵砂。
陳平的腦海中,如同翻閱一本無形的典籍,飛速檢索著。
沒有。無論是流雲宗的殘卷,還是百川坊的見聞,都從未有過關於此物的記載。
」此物何用?」他不動聲色地問道。
」增韌。」鐵老三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話也多了起來,」俺如今這爐火……邪性得很。尋常鐵料,根本經不住。聽'神兵閣'的一個老師傅酒後說漏了嘴,說有一種天外奇鐵,名喚'寒星',將其碾碎成砂,只需在鍛打時加入少許,便能中和爐火中的爆裂之氣,讓百鍊精鋼,也生出幾分繞指柔來。」
中和燥氣……增加柔韌……
這幾個詞,像幾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陳平記憶深處,另一扇塵封的大門。
那是前世。周記當鋪。一本早已失傳的《異物考》殘卷。
上面記載著一種名為」月光石」的奇特礦物。此石生於極陰之地,夜間能吸納月華,散發微光。其性至陰至寒,水火不侵,被修士視為」廢礦」,因其根本無法熔煉,更遑論煉器。
但那殘卷的末尾,卻用極小的字,標註了一句看似不經意的註腳:
」……其伴生之石粉,色灰白,觸手冰涼,毫無靈氣。然,若以烈酒浸之,取其沉澱之物,調入油膏,可除金瘡癰腫之熱毒,有奇效……」
除熱毒……
陳平的心,豁然開朗。
那石粉既能中和人體的」火毒」,自然也能中和鍛爐中的」火氣」!其性至陰,又能吸納月華,自然也能賦予金屬幾分」陰柔」之性!
這所謂的」寒星鐵砂」,十有八九,便是那月光石的伴生礦粉,只是被某個識貨之人,換了個更」仙氣」的名字罷了。
」寒星鐵砂……」陳平緩緩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老朽倒是未曾聽過。不過……」
他話鋒一轉,像是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舊事。
」老朽年輕時,在家鄉曾聽一位走方的老鈴醫說過一個偏方。」他端起酒碗,呷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說是有些鐵匠鋪,為了省錢,會去河灘邊,撿那種被水沖刷了千百年的'河心石'。那種石頭,灰白色,入手冰涼,夜裡頭,還會微微發點亮光。」
鐵老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老鈴醫說,把那石頭砸碎了,碾成最細的粉末。用最烈的燒刀子,浸它個三天三夜。等酒都揮發乾了,把底下沉澱的那層灰撲撲的石粉刮下來。」
」打鐵的時候,捏上一小撮,撒進爐子裡。煉出來的鐵器,雖說還是凡鐵,卻不容易卷刃,柔韌得很。」
陳平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低頭看著碗中渾濁的酒液,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凡俗」土方子」。
鐵老三愣住了。
他看著陳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懷疑。
河心石?燒刀子?
這……這簡直是……胡鬧!
可不知為何,當他的目光觸及陳平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時,所有的質疑,又都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硬生生壓了回去。
眼前這個老頭子,太邪門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透著一股子凡俗的、不值一提的」土氣」。可偏偏,就是這些」土氣」的東西,卻一次又一次地,解決了自己這個鍊氣修士都束手無策的難題。
」……我,試試。」
半晌,鐵老三才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猛地站起身,將碗中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轉身便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被這老頭子身上的」邪氣」給傳染了。
陳平沒有留他。
他只是將鐵老三剩下的那半葫蘆酒,緩緩倒入了自己的碗中。
酒很劣,入口辛辣,直衝喉嚨。
可他的心裡,卻很平靜。
他知道,自己剛剛又一次,用凡俗的」沙礫」,為這位鄰居,也為自己,鋪下了一段通往」點石成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