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鬼,神

  鐘聲還在船底迴蕩。

  小滿一家已經跟著人群走遠。

  照月沒急著出來,直至外頭只剩機關脊轉動的悶響,它這才從門縫裡擠出去。

  剛跳到過道上,一滴水落下來,正砸在它腦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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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月抬頭看去。

  船壁邊有根回水銅管,接縫處塞著一小截木楔,船身一晃木楔便跟著松一下,水從縫裡往外擠,已經在地上積了淺淺一攤。

  照月認得那塊木頭。

  方才小滿爹蹲在這裡幹活時,就是拿錘子往裡敲了兩下。

  「這麼補,撐不了幾日...」

  照月回頭看了眼空屋,又看向牆上的工具盒,它把剛才用過的小錘托起來,鑽進銅管旁的檢修口。

  管內極窄,連小孩子都無法直接爬進去,不過照月這身材倒是正好。

  照月跳到裡邊後,開始觀察,天賦神通讓它很快就發現問題,打鐵造詣又讓它很快想到解決辦法。  確認好維修方案後,照月先用妖氣抵住銅管,免得水壓把接縫頂開,再將鬆掉的銅箍一點點推回原位。

  這邊搞好後,照月又換到另一邊,將翹起的銅片壓平,拿錘柄頂住試了試。

  如此半柱香後,接縫漏水處已然堵住。

  「這下小滿睡覺就不用擔心海水了。」

  照月抹掉爪上的水,很是滿意地點頭。

  它正要原路退出回到船上時,忽然聽到管壁遠處有聲音傳來。

  其實這個聲音一開始就出現過幾次,但照月當時一心修復漏水口,就沒怎麼注意。

  此時再聽,它確認聲音正是勞工離去的方向傳來。

  照月站在原地想了會兒後,沿檢修夾層向前慢慢摸去。

  如此走了一小會兒,人聲逐漸大了起來,從管壁下方傳來。

  再走幾步,照月找到一處亮光,那是一層平日用來隔絕灰塵的紗網。

  它小心翼翼貼近,趴在紗網向下看去。  外邊是一間長艙。

  正中供著一座三層神龕,龕上沒有泥塑金身,只擺著九隻黑陶香爐,裡邊插著兩隻燃著香,煙在半空繞成細圈,久久不散。

  照月記得公子以前說過,三香敬神,兩香敬鬼。

  想到這,整個蛤蟆皮都脹了下。

  香爐後趴著幾團影子不斷蠕動。

  好在艙里擠滿了活人,都是那些勞工,這個了照月一些安全感。

  可以看到,艙里的勞工沒有害怕,他們眼神反而極其虔誠,輪到誰近前,誰便朝神龕拜三拜,口中稱呼是「護船神」。

  一名跛腳勞工拜完,管事從香爐中捻出一點灰,按在他舊傷處。

  那團鬼影往勞工褲腿鑽進去,不一會兒又隨著香火氣飛出。

  勞工試著走了兩步,這幾日勞累導致僵著的腿鬆快不少。

  他又趕忙跪下磕頭:「謝護船神,謝護船神。」

  旁邊沒人覺得古怪,只催他別擋著路。  勞工扶牆走開時,一名同伴問他能頂幾日。

  「三五日吧,夠我把這趟活幹完。」

  「那你這段時間就要多搬一些了,賺夠錢再來求求。」

  「神肯管我們就行。」

  兩人說完便讓到一旁,一些說得理所當然。

  照月盯著那團鬼影看了幾眼,對方吃了香火,倒也真給人辦事,並非只掛個神名騙人。

  但直覺告訴它這沒對。

  仿佛工作賺錢就是為了求「神祇」庇護,讓因為工作勞累的身體好一些後,能更快地工作...

  「下一戶,核帳。」

  小滿爹娘走到了長桌前。

  小滿被兩人牽在中間,換了件勉強算是乾淨的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

  她踮起腳往神龕里看,既害怕又好奇。  桌後坐著兩名帳房,一人翻冊,一人撥珠,管事就站在旁邊,還是照月在甲板見過的那一個。

  帳房報得很快。

  「張大強,你本月工錢二十八兩,你妻子十九兩,合四十七兩,可有異議?」

  「沒有異議。」

  「三口食宿十二兩,艙位錢六兩,定風香火三兩,替換鉚釘一箱,折五兩八錢,另有鉚鉗一把記損三兩,上月診藥兩副,一兩六錢……」

  「沒有異議。」

  算盤珠子一顆顆落下。

  照月開始還跟著算,聽到後面便亂了。

  那些數單看都不算多,添在一起,卻把四十七兩吃得乾乾淨淨。

  帳房翻到下一頁,做了個總結:

  「張大強,舊欠七十三兩四錢,本月添息、添雜支,現共余欠商會七十六兩一錢。」

  小滿娘的手指緊了一下,她問:「怎麼還多了?」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帳房笑容溫和,把幾張籤押過的紙依次推出來:

  「糧價這月漲了兩成,艙位按舊契算,若有哪筆不認,現在都可以核的,我們是一家人互相幫助,有什麼事都敞開了說。」

  「沒啥不對,俺們就是想了解清楚些。」

  張大強低頭看過去,帳確實記得細,每一項也有他與娘子的簽名,商會確實沒亂說。

  「張哥,快點吧,有船神看著,商會怎麼敢亂算,你肯定是這些日子不努力,是不是子時就下了工,偷懶去了?」

  「去你的。」

  張大強笑罵一句不再翻帳,將手指按在紅印上,落了指紋。

  管事等夫婦二人辦完,這才看向小滿:「小滿,年八歲,明年即可入工,今年可先入船籍,有人異議?」

  夫妻二人都說沒有。

  小滿滿臉虔誠,她被領到神龕前,祀人用針刺破她的指尖,將一點血抹到新木牌上,又讓她對著香爐報出姓名。

  「張小滿。」  她聲音太小,祀人讓她再說一遍。

  「我叫張小滿。」

  這一回,神龕里的幾團鬼影動了動。

  香爐中飛出一縷灰煙,繞過小滿額頭,鑽進木牌。

  牌上多出一筆暗紅紋路,像是有人在裡頭寫下了她的名字。

  祀人把木牌遞給她:「你這一年還不需要幹活,牌你先拿著不可丟,人在海上,神才能憑此牌尋你庇你。」

  小滿雙手接過,眼睛亮了:「它們會保佑我和爹娘嗎?」

  「會。」

  小滿馬上把牌子貼到胸口掛好。

  她只知道從今日起,他們一家三口都有神祇庇護,遇到危險都不怕,船神回來幫他們,至於帳房剛說的承欠,她已經忘在了後面。

  張大強繃著的臉終於鬆了些,婦人卻背過身,用袖口擦了下眼睛,嘴中說著女兒終於長大的話。

  帳房在後面說:「子女入籍,依舊契承家中余欠,自九歲起可領分揀活,工錢入同帳,若提前學會手藝,也能另核。」  小滿聽不懂前半句,只聽見自己以後能做活,便問:「分釘子也算嗎?」

  「算得,小滿真乖,知道幫家裡分擔事情了。」

  「嘿嘿,那我先學著。」

  一家人離開長桌時,婦人仍紅著眼,又心疼又欣慰,手一直護在女兒背後,怕旁人撞掉那塊新牌。

  照月趴在紗網後,心裡堵得厲害。

  買賣雙方都是自願的,但照月看著就是不對,這和它以前遇到的事不一樣,至於為什麼會這樣,它說不上來。

  總不能,所有勞工都是傻子吧...

  後邊又有幾戶上前,照月沒再細聽。

  它想一點點摸回去,長桌前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王老哥,今日可是好日子,這麼多年總算清了。」

  一名頭髮灰白的勞工站在桌邊。

  他左手缺了兩根指頭,背有些駝,聽到這句話後,臉上堆起如菊花般的笑容。  帳房把一隻銀袋推到他面前。

  「舊欠已清,本月餘四兩七錢,按契你可以離籍,另有今年兩月工錢,結清後就能下船,可去蟹樓城商會總部領一方房契。」

  老人還去接。

  後面有人催了一句,他回頭罵道:「催命啊,我這不是在想麼。」

  罵完,他又問管事:「我這麼大歲數了,上了岸能幹嘛,還是這裡熟悉,所以我能續契嗎,續了的話哪天不想幹了,房契還給嗎?」

  「給,但最低續五年。」

  「那就續吧。」

  老人咂了咂嘴。

  帳房手裡的筆停住:「你想清楚,你如今下船,是清白身。」

  「清白身頂飯吃?」

  老人拿起銀袋掂了掂,又放下,「我在岸上沒田也沒親人,這麼多年沒住過岸上的屋,連哪裡能找活都不知道,就這點銀子,下去吃幾個月,吃完又沒船神庇護,日子肯定很難熬。」

  管事說:「憑你的手藝,不至於。」  「你說不至於,真沒活的時候,你給我送飯?」

  老人話說得沖,臉上倒沒怒意,他朝神龕拜了拜,「我不想換地方了。」

  後面人立刻就罵他:「別人管事體諒你,老王你說話還這麼沖。」

  然後又是一些附和的話,都在說商會多好多好...

  管事沒再勸,讓帳房拿續契來。

  老人按下手印,二十兩安置銀記入帳中,方才已經清零的欠欄,很快又寫上了一串新數。

  「這才踏實。」老人瞧了一眼,把木牌重新掛回脖子上。

  照月沿原路往回走。

  檢修夾層很窄,它跳得也不快,腦中一直是小滿抱住木牌的模樣,過一會兒,又變成老人把牌子掛回去的樣子。

  照月回到客艙時,沈歸正靠窗翻一本北硨遊記。

  它把今日所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中間說得太急,有兩次把帳數弄混。

  沈歸聽完,沒有糾正那幾錢銀子的差別。  照月問:「公子,鬼為什麼能叫神?」

  沈歸答:「北硨洲和東燼不同,在北硨收了香火守得住人,便有人叫它神,我第一次去北硨時這種習俗就有了,所有勢力都會供一名鬼。」

  「那東燼怎麼沒有?」

  「東燼見了鬼,先問它害過誰,北硨見了鬼,先問它收什麼,又能護什麼。」

  「呱...」

  照月不想關心什麼鬼神,它坐到錢袋旁邊,爪子壓著袋口,「公子,能不能借你些錢,我想把小滿一家帶走。」

  沈歸問:「帶下船,你打算送去哪?」

  照月張開嘴,總覺得怎麼安排都會像那個姓王的老人一樣,被張小滿爹娘拒絕。

  「想解也可以。」

  沈歸把遊記合上,「船上的帳只是枝葉,契書和香火的根,都在蜃樓城。」

  「現在不能管嗎?」

  「能。」  沈歸看向它,「但是,聽你這麼描述,下邊的工人已經把商會當成第二條命,你把神龕毀了,他們先恨的不會是商會。」

  照月想起那個跛腳勞工,也想起小滿爹娘摸木牌時的樣子。

  「他們會恨我。」

  「會。」

  「小滿也會嗎...」

  照月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過了會兒,它問:「那要等到蜃樓城?」

  「快到了。」

  「公子打算怎麼處理?」

  「我先看看不急。」

  沈歸伸出手,從它肩後捻下一縷極淡的黑氣,「被跟蹤了都不知道。」

  那是紗網後沾來的鬼氣,細得快要看不見,這會兒在沈歸兩指間一直扭動,想往船底逃。  沈歸看著指間尚未散盡的鬼氣,輕聲呢喃。

  「道痕...北硨...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