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揚帆,起航

  東燼西北。

  陽光在海水上安安靜靜閃爍。

  浪推著浪上了沙灘濕了黃沙,裹著沙蟹慢慢退回去,沙面留下一層白沫。

  幾隻灰背海鳥落在濕沙上,低頭啄了兩下,被下一道浪趕得撲翅飛起。

  一隻褐色小蛤蟆站在登船木梯中間,它前爪抱著包裹,半天沒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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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月從沒見過海,眼前的波瀾壯闊讓它有些失神。

  港外沒有島,遠處只有水,天與海在極遠的地方接到一處,看不見盡頭。

  「公子,得多少條江的水灌進去,才能變成海啊?」

  「我沒算過。」

  沈歸還真不知道這個問題。

  照月只能將這個問題記下,以後遇到學問高的夫子再問問。

  它往船梯跳了兩級,仰頭去看身前的樓船。  船身高出港口棧橋十餘丈,底下三層全刷了黑漆,水線附近嵌著一排銅片,再往上是層層窗格與飛檐。

  船頭立著一根足要五六人合抱的主桅,這會兒船帆還沒有全張開,可哪怕只是疊起,也遮了小半片天。

  照月先前還以為,所謂跨海運船,就是在船上蓋幾間屋子。

  現在看,分明是把半條街搬進了海里。

  「小妖,走不走?不走讓個路。」後頭有人催它。

  照月趕緊往旁邊挪,想起木梯就這麼點寬,又趕忙向上跑。

  沈歸已經登了船,在入口處回望。

  他青衫還算乾淨,腰間掛著酒葫蘆,這會站在一群帶著護衛與僕從的船客里,算不得多顯貴,但絕對算不上窮酸。

  照月幾下跳到沈歸腳邊,壓低聲音問:「公子,我們要跨海呱,這船真不會沉嗎?」

  「船都會沉。」

  「呱!」

  照月扭頭就想往回看,身後木梯卻已被船員收起,幾根粗索從岸樁上解開,接連落進水中。  一名船員扛著絞盤杆經過,聽見兩人的話,笑道:「放心得嘞~這艘踏海樓船跑這條線多年,船上的定波陣可以壓住六丈浪,再大的風,船長自會繞開。」

  癩疙寶不怕水,可沒說不怕海水,照月想像著自己若是落進海里,估計不夠撲騰幾下的,故而還是沒敢離欄杆太遠。

  「轟隆——「

  船腹在這時響起一聲悶震。

  起初只是腳底輕顫,跟著便有齒輪咬合的聲響從船頭一路傳向船尾,主桅上的帆索自行繃緊,引風陣亮起淺青紋路,疊起的船帆向外鼓開。

  港口的風本來很散,到了帆下卻被陣法力量收攏成一股。

  船身動了。

  藏在兩側水線下的機關鰭一片片張開,把海水往後推去,船頭破開白浪,離岸越來越遠。

  照月趴在欄杆上,一手抓住沈歸褲腿,向著外邊探出半個身子。

  「槳呢?」

  照月繞著半層甲板找了一圈,終於在海水翻起時,看到了銅鰭的一角。

  那東西才露頭便又合回船腹,只剩一串白色水花。  懂一些鍛造技巧的照月對這些機關很感興趣,蹲在欄杆邊研究了好一陣。

  商船已經出了港。

  沙灘縮成一條黃線,港口的屋瓦也低了下去,東燼的陸地正在身後慢慢退遠。

  炎國的港口早已封航。

  當日離開青何縣後,沈歸與照月沿一條西北大江順流而下,路上沒有再停。

  到了炎國邊境,能跨海的商船不是被軍中徵用,便只運糧甲,不再收外來乘客。

  兩人只得越過國境,來到這座靠海小國。

  前後算來,沈歸離開承天府已快兩月。

  「這位客人請往這邊來。」

  商船管事派人送來木牌,領沈歸二人去了客艙。

  牆邊釘著當日航程與開飯時辰,每處轉角都站著面帶微笑的船員,他們見老人會扶一把,有孩子跑快了,也會開口提醒。

  船共九層,沈歸房間在中層,裡邊只有一床一桌,擺下兩隻木箱後,落腳處便不多了。  沈歸坐在床邊感應體內的新力量。

  照月推開窗,時而看窗,時而看向海水的機關。

  「咚,咚。」

  敲門聲響起,照月跳過去開門。

  門外是位船員,他恭敬遞來兩張啟航宴的請帖,介紹到:

  「我們商會跑的是跨洲長線,路上少則一個多月,多時能有三四個月,同船客人往後免不了打交道,每次出港都會辦一場宴。」

  照月本來不想去,聽見有免費的飯,當即就答應下來,還拖著沈歸一起去。

  啟航宴設在樓船上層。

  比下邊要寬敞許多,四面開窗,正中還留出了一塊歌舞場。

  宴中席位也早有安排。

  主位坐著幾名沿海小國的王親與宗門長老,他們身後各有隨從,主桌周圍則是是有名有號的商賈。

  沈歸沒買貴的船票,通關文牒用得也是楊清禾準備的普通世家身份。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故而被安排在靠窗的邊角。

  位置離著主位遠了些,但好在菜是一樣的。

  他們這桌此時已經坐了幾名客人了,見沈歸坐下紛紛看來,照月學著江湖把式,抱拳行禮。

  這邊才坐下不久,便有一名錦衣客人嫌席位靠近門口。

  那人當著半座宴廳說,自家長輩與蜃樓城某位倉主有舊,去年一船藥材也是商會代運,到了海上怎能與尋常客人同席。

  管事話語恭敬,態度卻沒讓半分:「這位公子,船上按票落座,若要換席,得先問原先的客人願不願。」

  錦衣客人不肯失了身份,轉身便去與前桌攀談,開口先報家門,再說自己在蜃樓城有哪些熟人。

  沒用多久,他真換到了靠前的位置,臨走時還讓護衛把凳子擦了一遍。

  席間不少人看著,沒人覺怪。

  能上這周運船的,都不算窮人了。

  船隻航行這段時間,船上就是個小社會,坐在哪個位置代表著面子與身份。  甚至以前有小商人砸了家底買票上船,靠著渡航這段時間與許多權貴攀上了關係,從此一飛升天。

  「呱,太不值當了。」照月看著那錦衣客人為了換個位置,遞出去了個金錠,結果新位置的菜並沒有變化,圖個啥嘛。

  「公子,他怎麼不來找我們換,我就喜歡坐門口。」

  「我們這位置估計別人也看不上。」

  「我們這桌還不好?旁邊就是大海。」

  照月只覺那錦衣客人沒有眼光。

  宴廳人漸漸多了,賓客從沈歸旁邊經過,見他沒有護衛,衣上又沒有宗紋,只當是哪家小門小戶出來遊歷的年輕公子,目光掃過便走了。

  沈歸也不在意。

  照月蹲在他旁邊的高凳上,忙著給自己夾菜。

  它個子矮,桌邊又高,每夾一次都得站起來,旁邊客人看了兩眼,笑著問沈歸從哪買來這麼一隻靈巧妖物。

  「不是買的。」沈歸道。

  那人見他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便端著酒去了前桌。  他不算個例,宴廳中全是推杯換盞的聲音,人們互相行禮碰杯,仿佛認識許久,仿佛相見恨晚。

  總之,在這裡,狗來了都得舉著杯子打一圈。

  前邊談得正熱鬧。

  有人說自己在蜃樓城有三座倉;有人提起北硨洲的皮貨生意,說自己與當地部落長老吃過酒,能拿到奇缺好貨。

  話語一個比一個說得響。

  沈歸靠著窗,慢慢合上眼帘。

  體內那縷道痕已經很元氣緊緊融合,被它浸染後,原本透白色的元氣也發生了變化,外層輪廓染著五彩之光。

  沈歸將氣息引到右手食指。

  指腹下先多出一點暖意,跟著便有五彩元氣要從皮肉間鑽出。

  沈歸收回心念,這點氣息若是真鑽出來,恐怕整個船都要被掀翻。

  此次航線從東燼出發,期間會路過一座極其龐大的島嶼,此島名為蜃樓城,其上商會林立,四海樓最大的一座分部就在上邊。

  沈歸決定之後到了蜃樓城,再試新力量不遲,這段時間正好溫養熟悉,這也是沈歸決定坐船的原因之一。  一盞茶後,宴中說話聲低了些。

  卻是船長從門後走出。

  他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自稱徐萬甫,常年在海上漂泊,身材精幹,臉被風吹得發黑。

  他沒有說太多客套話,舉杯敬了眾人,然後介紹起自家商會,說最早是蜃樓城一支舊船隊,傳到今日已有千年。

  「蜃樓城那位開城之人死後,舊人各立門戶,我九鼎商盟便是在那時成立的。」

  徐萬甫把酒喝下,「諸位到了城中,只要守契,便是商會的客人,沒人敢動各位分毫!」

  這話說得豪邁又有底氣,立刻引來賓客拍掌叫好。

  有客人問起近來航價為何漲了這麼多。

  徐萬甫回答道:「炎國封了外港,東邊幾條航路都得改,船票就貴了些,不僅是我們,恐怕後續貨價也會跟著漲,諸位若有大宗買賣,早作打算。」

  前桌一名外洲商人放下酒杯:「炎國目光短淺,占著東燼最好的幾處海港,這一封港,先斷的是自己的財路,諸國大軍已經壓境,沒有炎祖坐鎮,我看它撐不了多久。」

  言論在船塢中迴響,有人接了一句,也有人笑而不語。

  照月聽到「炎祖」二字,立刻回頭去看自家公子。  沈歸喝了口酒,僅此而已。

  身材姣好的女子們走了進來,沒一會兒歌舞聲就迴蕩開來。

  客人們走動愈加頻繁,話題也從國事轉到買賣之上。

  勞工不時從側門抬進新酒。

  期間有個年紀不大的勞工,走到門邊時腳下打滑,整個人連著酒罈一塊摔了下去。

  酒罈砸在厚毯上沒有碎,他的手卻被壇沿壓住,立刻腫了起來。

  附近客人皺眉避開。

  商船管事快步過來,也沒罵人,先讓旁邊勞工抬開酒罈,又蹲下看了看那隻手:「還能動嗎?」

  年輕勞工試著彎手指,疼得吸氣,口中說著「還能。」

  管事卻搖搖頭:「別搬了,去找船醫,今日的活讓別人補上。」

  勞工連聲說自己能做,管事已經叫人過來將年輕勞工送走。

  席間有人看完這幕,笑道:「久聞九鼎商會待下人寬厚,今日一見讓老夫佩服。」  管事撣去袖上的灰:「都是跟船吃飯的人,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何況他們每月二十兩工錢,手傷耽誤事情商會也虧。」

  「二十兩?!」許多客人看來,表情帶著驚訝。

  畢竟按正常價格,下人一月能有一兩已是高薪了。

  「船上都是熟手,不能虧待。」

  管事笑著解釋,於是立刻又有叫好聲附上。

  照月也聽得一愣一愣:

  「公子,每個月二十兩啊!」

  這小蛤蟆認真算了起來。

  魚家鋪生意最好時,它一個月也就分到二十兩。

  跑一趟船雖久,可有吃有住,還能看海,聽起來竟比打鐵掙錢。

  「公子,你說我去底下幫人修錘子,他們要不要我?」

  「你可以去問。」  沈歸沒有阻止。

  照月看了看滿桌飯菜,又捨不得立刻走,這一糾結就到了夜裡。

  樓船在入夜後抵達第一個靜潮點。

  四周海水比白日平了許多,船帆收下一半,機關脊也慢慢停住。

  船方傳話,說要在此校準機關與第二日航向,約莫停船兩個時辰。

  賓客沒有意見,宴席也沒有散去。

  燈一盞盞點起,樂師換了一撥,主桌又開了新酒,有人借著酒意談貨,有人叫歌姬近前,白日端著的身份都松下來幾分。

  沈歸早就離去,照月坐著吃了會兒又覺得吵,吃飽後獨自溜出宴廳。

  側甲板的燈少,貨箱一摞摞綁在船壁邊,風從箱縫穿過,帶著海水獨有的鹹味。

  照月沿著箱子往前跳,準備找個清淨地方看海,才繞過一隻蓋著油布的大箱,便瞧見後邊露出一隻小腳丫。

  「呱?誰在那?」照月眉心月牙亮了下。

  那隻腳立刻縮了回去。  緊接著箱後傳來一聲悶響,像是誰撞到了頭。

  照月探頭去看,只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蜷在兩隻貨箱之間。

  她頭髮剪得參差不齊,身上套著件不合身的舊褂子,正用兩隻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你捂嘴幹什麼?」照月歪著腦袋問。

  小姑娘沒答,伸手指向照月身後。

  有腳步聲過來了,兩名巡艙船員提著燈,從側甲板另一頭走近。

  「進來...」小姑娘聲音極低。

  照月眨巴下眼睛,確認對方沒有威脅後,這才往貨箱後一縮,把圓滾滾的身子擠進縫裡,好在它塊頭不大,極小的空間勉強塞入。

  燈光從箱縫掃過。

  「這邊看過了?」

  「看過,繩扣都在。」

  腳步聲從外邊走過,漸漸遠去。  小姑娘等了好一會兒,鬆開捂嘴的手,第一句話便是:「你壓著我腳了。」

  照月趕緊挪開。

  「你怎麼不早說?」

  「說了會讓他們聽見。」

  這倒沒錯。

  照月從箱縫裡鑽出去,又回頭看她:「你是船上的?」

  「嗯。」

  「叫什麼?」

  「我叫小滿。」

  她答完也沒問照月叫什麼,手腳並用地從貨箱後爬出來,徑直走到欄杆旁。

  夜裡的海沒有白日亮,只能看見樓船燈火鋪出的一小圈水,更遠處是一片暗,海浪撞在船腹上,一聲接一聲。

  小滿把臉抬起來,閉著眼很是享受地吸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吸了一口。  照月跟過去:「你在做什麼?為什麼要躲他們啊?你不怕我嗎?」

  「聞風。」小滿臉朝向海面。

  「聞風?」照月學著樣子,用力聞了聞,只聞到海腥和宴廳飄出來的酒味,「風有什麼好聞?」

  小滿說:「船底沒有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