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風瑟瑟。
官道上兩人相對而站。
一人將斗笠丟到一旁,露出滿臉鬍渣不修邊幅的臉龐,劍刃已經推出寸許。
一人站在那沒什麼動作,冬風將他頭髮吹得四下飄飛。
沈歸看著軒轅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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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會兒,抬起右手。
沒有劍。
只有兩根手指。
「來吧。」
「閣下太小瞧人了吧。」
軒轅富貴嗤了一句,手腕一動,劍先到了。
沒有劍光,也沒有風聲。
但這一劍很快,快到照月剛看見軒轅富貴消失,劍尖便已經碰到了沈歸胸前那件灰衣。
沈歸側了半步。
兩根手指從劍脊上擦過去。
「叮。」
聲音很輕。
軒轅富貴手裡的劍偏開半寸,從沈歸肩邊過去。
兩人錯身。
軒轅落到五丈外,腳下踩出一個淺坑。
只是一次交手,他臉色的輕鬆神色就沒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長劍。
但劍身還在震。
對面那灰衣人只是那兩根手指搭了一下,這一劍便錯開了。
哪怕自己如今還沒找到趁手的兵器,手中長劍只是代用,哪怕剛才那一招怕不小心斬了灰衣人,特意留手幾分。
可試探結果依舊超出軒轅富貴的預期。
「再來。」他轉身再次搬出架勢,「剛才不算。」
「為何?」
「問劍哪有第一下就算的。」
石頭上的照月忍不住道:「公子,他這叫耍賴吧?」
軒轅富貴扭頭:「你個小妖懂什麼,頭一劍我連三成力都沒用。」
照月道:「那你打之前怎麼不說?」
「我現在說也一樣。」
「哪裡一樣?」
「我說一樣就一樣。」
照月張了張嘴,發現對面這人不僅劍法厲害,吵架也很厲害,是個對手。
軒轅手裡的劍已經重新抬起。
這一次,他站得很正。
左腳往前半步,劍鋒斜垂。
歸魂林里,軒轅對夜遊神出劍時聲勢很大,劍氣一過,林木成片斷開。
眼下什麼都沒有,連草都未動幾分。
沈歸看了眼軒轅握劍的手:「改過的盪魔劍法?」
軒轅福貴道:「認得?」
「見過一點。」
「那你看看現在的。」
話落,劍起。
這一次沒有直奔沈歸。
軒轅只往前走了一步。
劍鋒從下往上挑。
遠處冬田跟著裂開一道細線。
土層從沈歸腳邊分向兩側,劍意真正落下時,前後左右已經全是劍。
照月看不清。
它只能看見軒轅一次出劍。
可映隙之下,沈歸周圍足足有七處氣機同時亮起,每一處都在往裡收。
沈歸抬手,劍指點向左側。
「叮。」
明明那裡什麼都沒有,卻響了一聲。
軒轅手腕一偏。
七處劍勢同時少了一角。
沈歸又往前走了一步,兩根手指落到劍身中段。
軒轅立刻變招,劍鋒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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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歸的手也跟著變。
指尖從劍身上輕輕一推。
第二聲。
「叮。」
軒轅這回連退了三步。
劍勢散了。
田邊幾株枯草這才齊腰斷開。
軒轅福貴站在原處,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虎口沒有傷。
劍也好好的。
可沈歸每一次碰劍,都落在他最難受的地方。
早一分沒用,晚一分也沒用,偏偏就是那裡。
這種情況讓軒轅熟悉又陌生...師父死前指點自己時,就是這種感覺。
軒轅富貴抬頭。
「你學過盪魔劍法?」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下一劍落哪裡?」
「看見了。」
「怎麼看見的?」
沈歸抬手,點了點他的肩,「這裡。」
又指了指手肘:「還有這裡。」
軒轅低頭看自己的手。
沈歸道:「劍意尚可,劍術不夠。」
若在之前,誰敢這樣嘰嘰歪歪,軒轅早就一個腦瓜崩彈上去了,可現在他沒說話。
半晌後,軒轅富貴手腕一轉,劍鋒朝下,「這一劍,你小心。」
沈歸抬手向照月方向點了一下,後者周身隆起一圈保護光罩。
軒轅身上的氣開始往外走,腳下那塊石頭輕輕震了起來。
接著是更遠處。
田埂旁插著一把農戶落下的短刀,它在石縫裡跳了一下。
軒轅閉上眼。
京都,西城。
一間老兵器鋪里,掌柜正在踩凳子收劍。
牆上掛了三十多柄長短劍器,有真貨,也有拿來撐門面的樣子貨。
最裡頭那柄舊劍先響了一聲。
掌柜抬頭。
「誰碰了?」
沒人回答。
下一刻,三十多柄劍一起震鞘。
櫃檯前幾個客人全站起來。
「怎麼了?」
掌柜剛要說話,一柄劍已經自己出了鞘,劍從牆上飛下,衝破窗紙。
「我的劍!」
街上也有人喊。
一名修士剛從酒樓出來,腰間佩劍忽然脫鞘。
他趕緊抓住劍柄,沒抓住。
劍直接上了天。
第二柄。
第三柄。
一條街都亂了。
四海樓承天分樓里,劍榜旁掛著的幾柄古劍同時長鳴。
「是軒轅前輩!」樓里那位守榜老人抬頭,臉色變了。
另一邊。
京營武庫。
架上的軍劍一排排震動。
看守武庫的校尉才跑進來,最上層已有數十柄劍沖開木架。
「壓住!」
「關門!」
門關不上。
第一柄軍劍破窗而去,跟著是第二柄。
很快,大片劍器飛上承天府。
有人站在街頭抬頭。
起先只能看見十幾道。
後來越來越多。
百柄。
千柄。
京都上空全是劍鳴。
畢竟是一國之都,城裡不乏眼界卓絕之人,他們認出來了。
「軒轅前輩在城外!」
「難道是劍神借劍?」
「誰能讓他借一城之劍?」
城中能認出這一手的人卻越來越多,一道道人影掠上屋頂。
皇城幾處高樓也有人推窗。
更遠處,剛從歸魂林趕回來的官差全停下腳步。
劍從他們頭頂過去。
全部向西南而去。
荒野里。
照月已經從石頭上下來了。
不是它想下來,石頭剛才裂了,它又往後退了十幾丈,抬頭看著天。
第一柄劍從雲中落下來。
跟著是第二柄。
劍越來越多。
到後來,頭頂連天都被劍器遮去一大片。
照月終於知道萬象天榜上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山海境。
牽動一方天地之勢。
軒轅福貴站在萬劍之下,手裡只握自己那柄劍:「還不用劍?」
沈歸抬頭看了一眼。
「挺熱鬧。」
「這叫劍意。」
軒轅福貴他抬手,「給你挑一柄。」
劍群中一柄青鋒脫離出來,直落沈歸面前。
劍身古樸,陽光照在上邊泛起一圈圈波紋,這是一把上好之劍。
劍柄正好朝向沈歸。
照月也看了過去。
跟公子這麼久,它見過抬河,見過隔著千里收拾鬼物,唯獨沒見過公子真正握劍。
之前它還想過。
公子拿劍,會是什麼樣?
眼下劍就在面前。
軒轅福貴也在等,目光里是好久沒遇到對手的專注。
沈歸低頭看了眼劍柄,下意識抬了抬手。
指尖離劍柄只剩半寸時...
停了。
很久以前,沈歸也這樣拿過劍。
那時候天下還沒有炎國。
百國打得最亂的那些年,劍客很多。
山裡有。
軍中有。
沈歸從南打到北,最初還會問名字。
後來不問了。
有人攔路,出劍就是。
有一年冬天,他站在一座山頂,下面倒了不少劍,沒一個對手。
有人問他,這套劍法叫什麼。
沈歸當時想了想。
山很高。
往下望,群峰皆低。
於是他將這套已打磨數百年的大成之劍,取名——凌絕。
凌絕頂,眾山小。
他那時真這麼覺得。
天下劍客都在山下。
沈歸收回手,青鋒還停在那裡。
軒轅福貴皺眉:「我不夠格?」
沈歸指尖從劍柄旁移開:「以前的劍意,和現在不合。」
軒轅沒有聽懂全部。
可他聽懂了兩個字。
以前。
「以前劍法叫什麼?」
沈歸沒有馬上回答。
頭頂萬劍輕鳴。
半晌。
「凌絕。」
軒轅福貴臉上的神情第一次徹底變了:「什麼?!」
沈歸已經重新並起兩指:「來吧。」
軒轅眼裡的其他東西全沒了。
他雙手握劍,萬劍隨之下沉,而後一腳踏下,地面裂開:「第三劍。」
軒轅的劍動了。
第一批數百柄劍直落。
沈歸向前一步。
劍指向上,沒有劍氣沖天的動靜,但最前面那柄劍卻偏開了。
它一偏,後面三柄跟著錯位。
再往後的劍群全亂了一線。
數百柄劍從沈歸身側掠過,扎進冬田。
第二批又到。
沈歸手指往下一壓。
兩柄。
十柄。
大片劍器跟著失去原本軌跡。
軒轅已到近前,沈歸兩指夾住他的劍。
軒轅立刻抽劍。
劍勢再漲。
真正的萬劍這才動,整個承天府借來的劍同時壓下。
沒有退處。
沈歸也沒有退。
他看的是軒轅
肩、肘、腕,氣走到胸口。
沈歸兩根手指遞出去,沒有點劍,點在軒轅胸前。
指尖離衣襟尚有三寸。
軒轅臉色變了,他那口剛剛提到最盛的氣,斷了。
萬劍停在半空。
有的劍離沈歸頭頂不到一尺,有的已經到了身側。
照月從坡後探出頭,半天沒敢動。
風從劍群中穿過去。
劍都懸著。
沈歸兩根手指已經到了眉心前。
軒轅手裡的劍慢慢垂下。
頭頂第一柄劍開始迴轉。
第二柄。
十柄。
百柄。
萬劍掉頭,劍潮向承天府歸去,這次聲音更大。
城裡無數人站在街上,看著自己的劍從天邊回來。
有人伸手去接,有人趕緊往旁邊躲,兵器鋪的窗又破了一次,武庫里一排排軍劍重新落架,撞得木架直晃。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
萬劍去了,又回來了。
荒野里。
軒轅福貴坐到了地上:「我居然輸了。」
照月從坡後跑出來。
它看看軒轅,又看看沈歸:「這就完了?」
軒轅福貴道:「你還想看多久?」
「我以為起碼得打個半天。」
「你公子那兩根手指停你腦門前,你就知道要不要打半天了。」
照月立刻不說了。
軒轅把劍放到膝上。
他沒有受傷,身上也沒血,可他坐了好一會兒,低聲喃喃:「盪魔一脈,祖堂最裡邊有一塊碑。」
「碑上的字很少。」
軒轅抬起頭,「盪魔第二,凌絕第一。」
沈歸聽著。
軒轅繼續道:「後人都說,祖師是讓弟子別自滿,天下總有人更高。」
「我師父也這麼說,我以前不信。」
他看著沈歸,「現在信了。」
沈歸道:「第二也挺好。」
軒轅臉黑了下:「按正常劇情,你該說我見你骨骼精奇,有練劍之志,要不要學這天下第一的劍。」
沈歸沒回答,彎腰撿起酒壺。
軒轅又問:「凌絕是誰創的?」
沈歸拍掉壺上的土:「我。」
軒轅盯著沈歸看了半天,他大概猜到眼前是誰了。
難怪楊清禾還這般大費周章;難怪他會說找到以後讓自己看著辦...
楊清禾這老匹夫,用自己去驗眼前灰衣是否是那位?
「讀書人都是狗東西。」軒轅罵了一句。
隨後他死死盯著沈歸:「你到底活了多久?」
「挺久。」
「幾百年?」
「更久。」
「凌絕還能教嗎?」
「不教。」
「我拿盪魔換。」
「不換。」
「你去哪?」
「承天府。」
軒轅眼睛一亮,「巧了。」
照月已經知道他下一句是什麼了。
果然。
軒轅把劍往肩上一扛:「我也去。」
見沈歸沒回答,他又道:「你是不是認識浮香?」
「別不說話啊,我知道很多秘密。」
「楊清禾那個老頭,他猜到你在京都了。」
「...」
照月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話癆的傢伙,只覺遇到了畢生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