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劍名,凌絕

  冬風瑟瑟。

  官道上兩人相對而站。

  一人將斗笠丟到一旁,露出滿臉鬍渣不修邊幅的臉龐,劍刃已經推出寸許。

  一人站在那沒什麼動作,冬風將他頭髮吹得四下飄飛。

  沈歸看著軒轅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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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會兒,抬起右手。

  沒有劍。

  只有兩根手指。

  「來吧。」

  「閣下太小瞧人了吧。」

  軒轅富貴嗤了一句,手腕一動,劍先到了。

  沒有劍光,也沒有風聲。

  但這一劍很快,快到照月剛看見軒轅富貴消失,劍尖便已經碰到了沈歸胸前那件灰衣。

  沈歸側了半步。

  兩根手指從劍脊上擦過去。

  「叮。」

  聲音很輕。

  軒轅富貴手裡的劍偏開半寸,從沈歸肩邊過去。

  兩人錯身。

  軒轅落到五丈外,腳下踩出一個淺坑。

  只是一次交手,他臉色的輕鬆神色就沒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長劍。

  但劍身還在震。

  對面那灰衣人只是那兩根手指搭了一下,這一劍便錯開了。

  哪怕自己如今還沒找到趁手的兵器,手中長劍只是代用,哪怕剛才那一招怕不小心斬了灰衣人,特意留手幾分。

  可試探結果依舊超出軒轅富貴的預期。

  「再來。」他轉身再次搬出架勢,「剛才不算。」

  「為何?」

  「問劍哪有第一下就算的。」

  石頭上的照月忍不住道:「公子,他這叫耍賴吧?」

  軒轅富貴扭頭:「你個小妖懂什麼,頭一劍我連三成力都沒用。」

  照月道:「那你打之前怎麼不說?」

  「我現在說也一樣。」

  「哪裡一樣?」

  「我說一樣就一樣。」

  照月張了張嘴,發現對面這人不僅劍法厲害,吵架也很厲害,是個對手。

  軒轅手裡的劍已經重新抬起。

  這一次,他站得很正。

  左腳往前半步,劍鋒斜垂。

  歸魂林里,軒轅對夜遊神出劍時聲勢很大,劍氣一過,林木成片斷開。

  眼下什麼都沒有,連草都未動幾分。

  沈歸看了眼軒轅握劍的手:「改過的盪魔劍法?」

  軒轅福貴道:「認得?」

  「見過一點。」

  「那你看看現在的。」

  話落,劍起。

  這一次沒有直奔沈歸。

  軒轅只往前走了一步。

  劍鋒從下往上挑。

  遠處冬田跟著裂開一道細線。

  土層從沈歸腳邊分向兩側,劍意真正落下時,前後左右已經全是劍。

  照月看不清。

  它只能看見軒轅一次出劍。

  可映隙之下,沈歸周圍足足有七處氣機同時亮起,每一處都在往裡收。

  沈歸抬手,劍指點向左側。

  「叮。」

  明明那裡什麼都沒有,卻響了一聲。

  軒轅手腕一偏。

  七處劍勢同時少了一角。

  沈歸又往前走了一步,兩根手指落到劍身中段。

  軒轅立刻變招,劍鋒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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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歸的手也跟著變。

  指尖從劍身上輕輕一推。

  第二聲。

  「叮。」

  軒轅這回連退了三步。

  劍勢散了。

  田邊幾株枯草這才齊腰斷開。

  軒轅福貴站在原處,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虎口沒有傷。

  劍也好好的。

  可沈歸每一次碰劍,都落在他最難受的地方。

  早一分沒用,晚一分也沒用,偏偏就是那裡。

  這種情況讓軒轅熟悉又陌生...師父死前指點自己時,就是這種感覺。

  軒轅富貴抬頭。

  「你學過盪魔劍法?」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下一劍落哪裡?」

  「看見了。」

  「怎麼看見的?」

  沈歸抬手,點了點他的肩,「這裡。」

  又指了指手肘:「還有這裡。」

  軒轅低頭看自己的手。

  沈歸道:「劍意尚可,劍術不夠。」

  若在之前,誰敢這樣嘰嘰歪歪,軒轅早就一個腦瓜崩彈上去了,可現在他沒說話。

  半晌後,軒轅富貴手腕一轉,劍鋒朝下,「這一劍,你小心。」

  沈歸抬手向照月方向點了一下,後者周身隆起一圈保護光罩。

  軒轅身上的氣開始往外走,腳下那塊石頭輕輕震了起來。

  接著是更遠處。

  田埂旁插著一把農戶落下的短刀,它在石縫裡跳了一下。

  軒轅閉上眼。

  京都,西城。

  一間老兵器鋪里,掌柜正在踩凳子收劍。

  牆上掛了三十多柄長短劍器,有真貨,也有拿來撐門面的樣子貨。

  最裡頭那柄舊劍先響了一聲。

  掌柜抬頭。

  「誰碰了?」

  沒人回答。

  下一刻,三十多柄劍一起震鞘。

  櫃檯前幾個客人全站起來。

  「怎麼了?」

  掌柜剛要說話,一柄劍已經自己出了鞘,劍從牆上飛下,衝破窗紙。

  「我的劍!」

  街上也有人喊。

  一名修士剛從酒樓出來,腰間佩劍忽然脫鞘。

  他趕緊抓住劍柄,沒抓住。

  劍直接上了天。

  第二柄。

  第三柄。

  一條街都亂了。

  四海樓承天分樓里,劍榜旁掛著的幾柄古劍同時長鳴。

  「是軒轅前輩!」樓里那位守榜老人抬頭,臉色變了。

  另一邊。

  京營武庫。

  架上的軍劍一排排震動。

  看守武庫的校尉才跑進來,最上層已有數十柄劍沖開木架。

  「壓住!」

  「關門!」

  門關不上。

  第一柄軍劍破窗而去,跟著是第二柄。

  很快,大片劍器飛上承天府。

  有人站在街頭抬頭。

  起先只能看見十幾道。

  後來越來越多。

  百柄。

  千柄。

  京都上空全是劍鳴。

  畢竟是一國之都,城裡不乏眼界卓絕之人,他們認出來了。

  「軒轅前輩在城外!」

  「難道是劍神借劍?」

  「誰能讓他借一城之劍?」

  城中能認出這一手的人卻越來越多,一道道人影掠上屋頂。

  皇城幾處高樓也有人推窗。

  更遠處,剛從歸魂林趕回來的官差全停下腳步。

  劍從他們頭頂過去。

  全部向西南而去。

  荒野里。

  照月已經從石頭上下來了。

  不是它想下來,石頭剛才裂了,它又往後退了十幾丈,抬頭看著天。

  第一柄劍從雲中落下來。

  跟著是第二柄。

  劍越來越多。

  到後來,頭頂連天都被劍器遮去一大片。

  照月終於知道萬象天榜上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山海境。

  牽動一方天地之勢。

  軒轅福貴站在萬劍之下,手裡只握自己那柄劍:「還不用劍?」

  沈歸抬頭看了一眼。

  「挺熱鬧。」

  「這叫劍意。」

  軒轅福貴他抬手,「給你挑一柄。」

  劍群中一柄青鋒脫離出來,直落沈歸面前。

  劍身古樸,陽光照在上邊泛起一圈圈波紋,這是一把上好之劍。

  劍柄正好朝向沈歸。

  照月也看了過去。

  跟公子這麼久,它見過抬河,見過隔著千里收拾鬼物,唯獨沒見過公子真正握劍。

  之前它還想過。

  公子拿劍,會是什麼樣?

  眼下劍就在面前。

  軒轅福貴也在等,目光里是好久沒遇到對手的專注。

  沈歸低頭看了眼劍柄,下意識抬了抬手。

  指尖離劍柄只剩半寸時...

  停了。

  很久以前,沈歸也這樣拿過劍。

  那時候天下還沒有炎國。

  百國打得最亂的那些年,劍客很多。

  山裡有。

  軍中有。

  沈歸從南打到北,最初還會問名字。

  後來不問了。

  有人攔路,出劍就是。

  有一年冬天,他站在一座山頂,下面倒了不少劍,沒一個對手。

  有人問他,這套劍法叫什麼。

  沈歸當時想了想。

  山很高。

  往下望,群峰皆低。

  於是他將這套已打磨數百年的大成之劍,取名——凌絕。

  凌絕頂,眾山小。

  他那時真這麼覺得。

  天下劍客都在山下。

  沈歸收回手,青鋒還停在那裡。

  軒轅福貴皺眉:「我不夠格?」

  沈歸指尖從劍柄旁移開:「以前的劍意,和現在不合。」

  軒轅沒有聽懂全部。

  可他聽懂了兩個字。

  以前。

  「以前劍法叫什麼?」

  沈歸沒有馬上回答。

  頭頂萬劍輕鳴。

  半晌。

  「凌絕。」

  軒轅福貴臉上的神情第一次徹底變了:「什麼?!」

  沈歸已經重新並起兩指:「來吧。」

  軒轅眼裡的其他東西全沒了。

  他雙手握劍,萬劍隨之下沉,而後一腳踏下,地面裂開:「第三劍。」

  軒轅的劍動了。

  第一批數百柄劍直落。

  沈歸向前一步。

  劍指向上,沒有劍氣沖天的動靜,但最前面那柄劍卻偏開了。

  它一偏,後面三柄跟著錯位。

  再往後的劍群全亂了一線。

  數百柄劍從沈歸身側掠過,扎進冬田。

  第二批又到。

  沈歸手指往下一壓。


  兩柄。

  十柄。

  大片劍器跟著失去原本軌跡。

  軒轅已到近前,沈歸兩指夾住他的劍。

  軒轅立刻抽劍。

  劍勢再漲。

  真正的萬劍這才動,整個承天府借來的劍同時壓下。

  沒有退處。

  沈歸也沒有退。

  他看的是軒轅

  肩、肘、腕,氣走到胸口。

  沈歸兩根手指遞出去,沒有點劍,點在軒轅胸前。

  指尖離衣襟尚有三寸。

  軒轅臉色變了,他那口剛剛提到最盛的氣,斷了。

  萬劍停在半空。

  有的劍離沈歸頭頂不到一尺,有的已經到了身側。

  照月從坡後探出頭,半天沒敢動。

  風從劍群中穿過去。

  劍都懸著。

  沈歸兩根手指已經到了眉心前。

  軒轅手裡的劍慢慢垂下。

  頭頂第一柄劍開始迴轉。

  第二柄。

  十柄。

  百柄。

  萬劍掉頭,劍潮向承天府歸去,這次聲音更大。

  城裡無數人站在街上,看著自己的劍從天邊回來。

  有人伸手去接,有人趕緊往旁邊躲,兵器鋪的窗又破了一次,武庫里一排排軍劍重新落架,撞得木架直晃。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們只知道。

  萬劍去了,又回來了。

  荒野里。

  軒轅福貴坐到了地上:「我居然輸了。」

  照月從坡後跑出來。

  它看看軒轅,又看看沈歸:「這就完了?」

  軒轅福貴道:「你還想看多久?」

  「我以為起碼得打個半天。」

  「你公子那兩根手指停你腦門前,你就知道要不要打半天了。」

  照月立刻不說了。

  軒轅把劍放到膝上。

  他沒有受傷,身上也沒血,可他坐了好一會兒,低聲喃喃:「盪魔一脈,祖堂最裡邊有一塊碑。」

  「碑上的字很少。」

  軒轅抬起頭,「盪魔第二,凌絕第一。」

  沈歸聽著。

  軒轅繼續道:「後人都說,祖師是讓弟子別自滿,天下總有人更高。」

  「我師父也這麼說,我以前不信。」

  他看著沈歸,「現在信了。」

  沈歸道:「第二也挺好。」

  軒轅臉黑了下:「按正常劇情,你該說我見你骨骼精奇,有練劍之志,要不要學這天下第一的劍。」

  沈歸沒回答,彎腰撿起酒壺。

  軒轅又問:「凌絕是誰創的?」

  沈歸拍掉壺上的土:「我。」

  軒轅盯著沈歸看了半天,他大概猜到眼前是誰了。

  難怪楊清禾還這般大費周章;難怪他會說找到以後讓自己看著辦...

  楊清禾這老匹夫,用自己去驗眼前灰衣是否是那位?

  「讀書人都是狗東西。」軒轅罵了一句。

  隨後他死死盯著沈歸:「你到底活了多久?」

  「挺久。」

  「幾百年?」

  「更久。」

  「凌絕還能教嗎?」

  「不教。」

  「我拿盪魔換。」

  「不換。」

  「你去哪?」

  「承天府。」

  軒轅眼睛一亮,「巧了。」

  照月已經知道他下一句是什麼了。

  果然。

  軒轅把劍往肩上一扛:「我也去。」

  見沈歸沒回答,他又道:「你是不是認識浮香?」

  「別不說話啊,我知道很多秘密。」

  「楊清禾那個老頭,他猜到你在京都了。」

  「...」

  照月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話癆的傢伙,只覺遇到了畢生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