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蓄劍式
抽過簽後,擂台周圍的人群卻根本沒散。
鳴玉城的百姓早就熟悉章程,明白現在要是走了,第二天來就只能看到一個個後腦勺。
大家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乾糧,開始原地休息,有些腦瓜子激靈的,已經掏出凳子、瓜子、紙扇等物開始叫賣。
翌日。
隨著一聲銅鑼敲響,甲乙兩個擂台準時開始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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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手們一個個精神奕奕,念到名字上台互報家門先禮後兵,接著就是刀光劍影,上邊打得激烈,下邊喊得熱鬧。
晏小樓在乙組中前列,中午時分唱名小吏就喊到她的名字。
晏小樓一步步上了台,她將腰間短劍往後撥了半寸,目光鎖定對手。
能參賽的,都是門派里數一數二的精英弟子,容不得半分鬆懈。
對面青年使了一對烏鐵鉤,目光一直落在晏小樓的劍上。
裁判看了兩人一眼,退到陣紋外,右手落下。
「比試開始!」
青年先動。
他沒有給晏小樓拔劍的空當,腳下連踏兩步,左鉤直取她握劍的右手,右鉤貼著劍鞘下壓。
短劍比長劍更怕近身封鞘,這人顯然研究過渾河劍法的劍路。
看台上,劉館主身體微微前傾,右手已經壓住座椅扶手。
晏小樓眼中精光一閃。
她要做的是勢如破竹,是鋒芒畢露,既然在台上說了魁首,便沒有藏著掖著的道理。
晏小樓右手握柄,肩背下沉。
劍脊里的土氣阻力剛剛頂上來,晏小樓手臂向下一拉,那股澀意順著腕骨往上,被她壓入肘後,又落進肩井。
像拉風箱時壓住的一口氣,未到時候,便不放。
青年左鉤已經碰到劍格,眼裡掠過一絲喜色。
下一刻,劍鳴驟起!
蓄劍式!
短劍出鞘,比青年預想中快了數拍!
第一劍由下而上,撞開壓住劍鞘的右鉤,劍鋒擦著對方胸前掠過。
速度太快超出準備,青年趕忙將左鉤回扣,鉤刃咬住劍脊,手腕往外一擰。
這是專克直劍的手段。
鉤一旦掛實,劍勢便會被帶偏。
晏小樓速度卻更快,第一劍才被扯開,第二劍已經借著偏力斜斬回來。
「鐺!」
青年舉著武器抵擋,腳下滑退半步,鞋底在青石上磨出一聲尖響。
晏小樓順勢踏前。
第三劍到了。
劍鋒不走鉤刃之間,反而壓向青年右肩,劍上的力一層推著一層,逼得他不得不把雙鉤一併抬起。
「開!
」
青年低喝,雙臂同時發力,以元氣逆撞為代價,硬生生擋住第三劍。
劍被盪開,前勢也跟著散盡,第四劍看起來慢了。
青年等的便是這一刻。
雙鉤才將短劍掀起,他已擰腰轉身,右鉤沿著晏小樓空出的肋下送去。
台下有人已經喊出了聲。
晏小樓手腕卻鬆了半分。
第三劍未盡,她先收住了最後那截力。
看台上的普通百姓只覺得她的劍似乎頓了頓,魏連山卻一下站直,看台上許多大人物也是坐直了身子。
卻見晏小樓沒有硬拽劍鋒,她腳下只轉了半步,身軀竟接著對手雙鉤之力,將所有力氣送到持劍手臂。
沒有停,更沒有重新蓄力。
第四劍順著前一劍留下的路,完整遞出。
劍光從雙鉤中間穿過。
青年右鉤還在半途,左鉤來不及回防,眼前只亮了一下,冰冷劍鋒已經停在喉前。
離皮肉,不過半寸。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銅鏈仍在晃。
裁判先回過神,快步上前看清位置,抬臂高喝:「折鋒館,晏小樓勝!」
安靜被這一聲捅破。
折鋒館弟子全站了起來,館旗在看台邊猛地展開,喝彩聲壓過了半座廣場。
看台上一個個大人物都認真起來,他們看著晏小樓,又看向不遠處笑容燦爛的劉館主,隨後低聲呢喃:「折鋒館的渾河劍法什麼時候改良的,竟然能這樣接第四劍!」
人群中,照月抱著紅布跳得最高,張著嘴拼命嚷,又在念叨它做的打氣詩。
賭桌更是吵鬧。
押中晏小樓首勝的人拍著桌子催莊家賠錢,押她進前十的也趁著賠率沒降繼續往前遞銀子。
看台居中位置。
嚴大師坐在第二排,從晏小樓拔劍那一刻起,他眉頭便沒鬆開過。
那柄劍他認得。
半月前,他親手卸過劍柄,用青火走過刃口,又拿銅槌聽了七處音,劍里那點黃沉鐵藏得深。
此時再看台上那把短劍,劍脊里的火紋未變,刃口寬窄未動,連護手處磨去的一小塊銅皮都與半月前一樣,絕無重鑄的可能。
可方才那一劍出鞘,偏偏沒有半分澀滯。
嚴大師抬了下手,不一會兒有四海樓的主事跑來:「嚴師傅,怎麼了?」
嚴大師把手裡的驗器冊翻到空白頁。
「麻煩記下晏小樓下一場的時辰與所有比武信息。」
「好。」
管事提筆時,聽見老人低聲念了一句。
「劍應該是沒動,那她是怎麼用順的?」
晏小樓走下擂台,從參賽通道離開。
折鋒館幾名同門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她最後一劍。
晏小樓只回了一句「晚些再說」,便從人群里穿了過去。
廣場西南角的那塊紅布被揮得厲害照月踩在沈歸肩上,兩隻爪子抱著旗杆,嘴巴張得很大,聲音已經沙啞。
「呱——贏——贏得漂亮——」
它用力清了清嗓子,「第四劍,天下——咳咳——」
後邊全成了咳嗽。
晏小樓走到近前。
她先朝沈歸行禮,隨後站直,等了片刻。
沈歸沒有開口。
晏小樓沒等來誇獎,只得問:「先生覺得如何?」
「整體還行,最後一劍,手腕力度可再減一寸。」
晏小樓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方才劍尖停在咽喉前,她怕餘力傷人,確實多翻了半寸手腕:「我下次會改。」
沈歸點了點頭。
「今日你還有比試?」
「沒有了。」
「行。」
沈歸起身,將肩上的照月丟到地上。
「公子,後面還有很多人打,我們不看了嗎?」
「你先回去喝水。」
「我還能喊。」
照月張嘴試了試,只發出一聲漏風的「呱」。
它自己便不喊了。
魏連山快步趕來,向沈歸鄭重抱拳:「也多虧先生指點,小樓才能走到這一步。」
「是她自己學會的。」沈歸看了晏小樓一眼,說完便繼續向外離去。
魏連山一直送出候場區,直到一襲灰衣走進廣場外的人流,才停下腳步。
晏小樓站在身後:「師父,原來你也會拍馬屁。」
「你懂什麼。」魏連山收回目光,「看不透的人,客氣些不丟人。」
晏小樓看向那道漸遠的灰色背影,沒有反駁。
魏連山把名冊捲起,在她肩頭敲了一下:「走了,知己知彼,你報了魁首,總不能只看陸開潮一個人。」
甲組的比試還在繼續。
師徒二人到時,剛好看到屬於國主府的寧子衡上台。
他穿著普通,手上也沒有兵器,只在裁判喊出開始後擺開拳架。
打法很純粹。
對手搶攻,寧子衡便抬臂封住,對手退後,他便欺身而上。
對手換了三次進攻路數,寧子衡每次都能守住,該退時退,該進時只進一步,多一拳都不追。
這紮實的基本功讓許多人點頭,只有習武修行之人才知道,想要做到這種程度,平日的訓練絕對偷不得懶。
最後,寧子衡直拳遞出,一拳砸在對手胸前,元氣隔衣透入,對手連退七步,一腳踩出界外。
全場直到裁判判勝,才響起一陣不算熱烈的掌聲。
至少在觀眾看來,打得有些無趣。
晏小樓盯著寧子衡走下擂台,點評道:「這人實力也強。」
「嗯。
魏連山翻開名冊,在寧子衡名字旁點了一下。
「此人是孤兒,由王室親自培養,過去很少參加公開比試,但至今還無敗績。」
後續比試就沒停過,觀眾的熱情逐漸進入白熱化。
兩座擂台輪番交手。
日頭從王宮屋脊上滑過去,廣場邊陸續點起燈籠。
入夜後,陸開潮在無數吶喊聲中登了台。
原本已經喊累的賭客又擠到了前邊。
陸開潮用刀,他的對手也用刀。
兩人兵器一重一輕。
裁判才退開,輕刀便先搶了三招,刀光貼著陸開潮肩頭掠過,招招奔著空處轉。
陸開潮沒有追。
重刀橫在身前,一層層壓過去。
第一刀逼退半步。
第二刀壓住輕刀。
第三刀落下時,對手虎口崩裂。
沒有炫目的刀氣。
陸開潮每一刀都很穩,落點也不刁鑽,偏偏不給人繞開的地方。
那名弟子換了兩次身法,還是被重刀逼到擂台邊緣。
最後一刀撞上。
他手中的輕刀發出一聲極細的裂響,整個人也向台外仰去。
陸開潮手腕一轉。
重刀沒有再壓,寬厚刀背向上一托,架住那人後腰,將他送回擂台。
那人雙腳落地,臉上卻掛不住,咬牙又提起了刀:「再來!」
陸開潮看了眼他的兵器。
「再打一招,斷的不是刀。」
「少嚇唬人!」
那人還要往前,裁判已經橫身攔住。
「兵器拿來。」
輕刀被送到裁判手中。
裁判屈指一彈,刀身先是輕響,隨後從中段裂開一道細縫。
裁判當初宣讀:「兵器已損,無法繼續。」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噓聲。
「這就完了?」
「我等了這麼久,結果就看了這點?」
陸開潮重刀垂在身側,開始向台下走去。
這時有人仗著隔得遠,扯著嗓子起鬨:「陸公子,晏小樓今日遞出了第四劍,你還覺得這屆第一沒有懸念?」
陸開潮停步,俯瞰下方,語氣平得聽不出喜怒。
「第一我會拿。」
他停了一下。
「但關你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