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捷被押回縣城的那天,縣廣播站連夜播了簡訊,公安局門口的公告欄也換了新內容——「潛逃一個月的流氓團伙頭目梁捷落網」。
縣一中也借著這個檔口,在操場上集合全校學生開展「法制教育」,王校長站在講台上,表情嚴肅:「梁捷被抓獲歸案,給了大家深刻啟示,那就是『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要牢記,任何犯罪行為都將受到法律嚴懲!」
姚永忠站在隊伍里,聽著校長講話,陷入沉思。
蔡衛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聽說梁捷在那邊東躲西藏,吃不飽睡不好,瘦得不成樣子。」
季剛輕咳了一聲:「他這是咎由自取!」
姚永忠沒有說話,而是想起梁捷攔著章瑛時那副流氓模樣,心裡對他現在落得的下場感到無比暢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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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丁三、梁捷兩案被列為縣裡的大案。
就在這時,葉小寧出事了。
丁三在審訊中交代了與葉小寧的往來,辦案人員順藤摸瓜,查出葉小寧曾加入團伙,並參與過鬥毆等活動,按照當時的標準,葉小寧被列為丁三案的「成員」。
那是周六上午,葉小寧在家裡幫母親收拾屋子,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緊接著是雜沓的腳步聲。
葉守誠正在房間裡聽收音機,聽見動靜,推門出來。
兩個穿制服的民警已經站在院子裡了,領頭的是治安股的老吳,四十多歲,圓臉,說話很客氣。
「葉主任,打擾了。葉小寧涉嫌丁三一案,根據有關決定,我們要帶他回去協助調查。」
葉守誠手裡還握著鋼筆,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聲音發澀:「吳同志,我兒子才十五歲,他懂什麼?他不可能參加什麼團伙……」
老吳把逮捕通知書遞過來:「葉主任,這是法律文書,有什麼情況,到局裡再說。」
葉小寧的母親王素英聽見動靜從廚房跑出來,看見院子裡站著的警察和兒子煞白的臉,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倒下。
葉小寧渾身顫抖著從屋裡走出來,蹲下身子繫鞋帶,手抖得很厲害,系了幾次才繫上。
「爸、媽,」他說,「我……」
手銬扣上的那一剎那,王素英終於哭出聲來,啞著嗓子,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哭得整個人都佝僂下去。
葉守誠走過來扶住妻子,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擠出幾個字:「我找領導去。」
當天下午,他就去了縣政府大院。
縣長劉振邦正在開會,葉守誠在走廊里站了一個多小時,等著散會,他的手插在褲兜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逮捕通知書,攥得紙都濕了。
終於散會了,劉振邦從會議室出來,看見葉守誠,愣了一下:「守誠?你怎麼來了?」
葉守誠把逮捕通知書遞過去,聲音沙啞:「劉縣長,我兒子被抓了,年齡還小,能不能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劉振邦接過通知書看了很久,嘆了口氣,拍了拍葉守誠的肩膀:「守誠,你也是領導幹部。現在全縣各個方面都在關注這起案件,誰都不能搞特殊。法律就是法律,你我都得遵守。」
葉守誠站在走廊里,看著劉振邦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賣糖葫蘆的老頭在吆喝,幾個孩子追著皮球跑過馬路,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他的天塌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縣官員陳德明家。
陳德明住在縣委家屬院,門前的花壇里種著幾棵冬青,葉守誠按了門鈴,陳德明的老伴出來開的門,看了他一眼,說:「老陳去地區開會了,後天才回來。」
葉守誠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站了一會兒。
葉守誠又託了在地區行署工作的一個遠房親戚,親戚在電話里很為難:「守誠,我聽說了。這個案子,縣裡已經報到地區里來了。該走的程序都走了,誰也插不上手……」
經過一番周折,葉守誠徹底死了心,只能聽天由命,不再抱任何希望。
葉小寧被抓的消息讓姚永忠、蔡衛東、季剛感到震驚而又難過,下午放學後,三個人推著車,漫無目的地往城河方向走,誰也沒說話,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很長時間沒下雨,城河水位很低,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微風裡搖晃。
他們在老地方坐下,就是去年夏天四個人一起吃西瓜、下象棋、看夕陽的那片斜坡,現在只剩三個人了,陷入沉默無言之中。
第二天,姚永忠抽空去了秦師傅的小院,師傅正在院子裡劈柴,看見他進來,放下斧頭,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坐。」秦師傅指了指石凳,自己去泡了兩杯茶。
姚永忠坐下來,捧著茶杯,熱氣在清冷的空氣里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視線。
「師傅,」他開口,「小寧被抓了。」
秦師傅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現在他被關在看守所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判,不知道會判多少年。」
秦師傅放下茶杯,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從省隊退下來嗎?」
姚永忠愣了一下,他知道秦師傅從前是省武術隊的,後來受傷退役,但具體怎麼回事,從沒聽他說過。
「多年前,我參加一次武術散打比賽,對陣一個外地選手。對手使了陰招,我膝蓋受傷,十字韌帶斷了。」秦師傅的聲音很平靜,「我退役那年,二十六歲。別人問我,你恨嗎?我說,恨有什麼用?」
他看著姚永忠:「小寧的事,我知道你們心裡不好受。可是孩子,有些事情不是你們能左右的,你們能做的,就是等他出來的時候,他還是你們的兄弟。」
「可他什麼時候能出來?」
秦師傅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讓姚永忠記了一輩子的話:「有時候,等待是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