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乾符三年秋,關東大旱。
自入夏以來,鄆、兗、沂、密諸州滴雨未落,井泉枯竭,河道乾裂。田裡粟禾尚未抽穗便已枯死,農人跪在田埂上磕頭求雨,磕出血來,天依然晴得萬里無雲。
所謂久旱必蝗,八月間,蝗群自東而來,遮天蔽日,翅翼拍打聲如暴雨傾盆,所過之處,連樹皮都啃得精光。
待蝗蟲過後,田野間只剩光禿禿的稈茬,在風下簌簌作響。
時州縣米價從斗米百文一路漲至五百文,依舊有價無市。境內百姓被迫掘草根、剝樹皮,乃至食土充飢,直至腹脹而死,橫屍路旁,無人掩埋。
至於易子相食,也非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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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時,朝廷倒是發過一道賑災詔書,由戶部撥糧十萬石。可這十萬石從長安出發,沿途被各鎮節度使截留大半,到鄆州時已不足萬石,且不說都是陳米,糠谷摻雜,還混著不少沙粒,令新任天平軍節度使薛崇驗糧時看得直搖頭。
乾符二年正月初三,因南詔國進犯巴蜀,時天平軍節度使高駢調任西川節度使,後朝廷派來的繼任者,即是薛崇。
薛崇,字伯高,京兆人氏,以蔭補入仕,今年五十有二,面相溫潤,一身儒生之氣,手無挽弓之力,本就不是能鎮御一方的武人帥才。
該年年底,或與高駢調任西川時帶走了眾多天平軍精銳有關,濮州鹽幫首領王仙芝於長垣揭竿起兵,號稱「草軍「,自封「天補平均大將軍兼海內諸豪都統「,於短短一個月內先克濮州,再克曹州,裹挾饑民迅速擴張至數萬人。
朝廷聞訊,下詔命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鎮節度使及監軍宦官討伐。剿滅也可,招安也可,總之儘快平定叛亂。
時薛崇上任天平軍節度使不久,因叛亂就起至轄下,出兵討賊本是責無旁貸,兼朝廷嚴旨催逼,遂集結鎮內各州兵力,湊得五千步騎,親自統兵出征,不想竟被草軍一戰擊潰,幾近全軍覆沒,僅以身免,狼狽逃回鄆州。
經此一役,薛崇徹底失了心氣。鎮內精銳折損大半,再也無力出城追剿。反倒是草軍聲勢大漲,又有冤句人黃巢帶著心腹八人響應王仙芝起事,在家鄉聚眾數千,隨後趕來與王仙芝合兵一處。
薛崇無力圍剿,唯有令轄下各州死守自保,眼睜睜看著王仙芝與黃巢的數萬草軍在天平鎮的地界上來去自如。
十二月,因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四鎮藩鎮軍陸續進入天平軍境內圍剿王仙芝與黃巢的草軍,王仙芝與黃巢見狀決定東進,以數萬大軍圍攻沂州。
時平盧節度使宋威自告奮勇,率步騎五千從青州趕來征討。朝廷聞訊大喜,當即授宋威為「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總懾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各路援軍。
乾符三年七月,宋威於沂州大勝王仙芝、黃巢的數萬草軍。
然宋威戰後誤信部下謊報,以為王仙芝、黃巢等賊首已盡死於亂軍之中,竟未核實,一面加急向長安表功,一面傳檄解散各藩鎮援軍,令其各歸本鎮等候領賞。他自己也領著平盧軍回了青州。
結果短短三日,便又有州縣上報朝廷,稱王仙芝未死,又率草寇攻城劫掠。
朝廷空歡喜一場,忙又下旨,命剛剛拔營返鄉、尚未走到半道的各藩鎮兵馬立即折返,重新集結討賊。
時大唐藩鎮軍隊驕悍成風,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五鎮亦不例外,將士們接到詔令後紛紛譁變,非但擅自回鄉、拒不奉詔,事後朝廷還須低聲下氣,令各節帥拿出財帛酒肉好言安撫這些軍漢,才算了事。
比如天平軍節度使薛崇,他便連忙派人犒賞前去支援沂州的軍隊,好言相勸,令其再回沂州剿賊。
經此一事,宋威威信掃地,再難有效節制各藩鎮的援軍。所幸王仙芝與黃巢忌憚前次敗仗,也不敢再在沂州久留,搶在各鎮兵馬重新合圍之前,率草軍主力向西流竄,一月之後現身汝州。
期間,草軍再次橫穿天平鎮轄區,游騎離鄆州城門已不足三十里,險些嚇煞節度使薛崇。
之後年余,王仙芝與黃巢的草軍輾轉河南、山南,連克州縣十餘處,不過天平鎮倒是迎來短暫平和。
直至乾符三年秋,王仙芝與黃巢在蘄州分道揚鑣,王仙芝西取鄂州,黃巢則率部北上,於乾符四年二月,現身於天平鎮治城鄆州城外。
草軍,又來了!
聞聽稟報,節度使薛崇大驚失色,忙帶人登上鄆州城樓,手扶牆垛眺望城外草賊。
只見城外草賊黑壓壓一片,旌旗蔽野,刀槍如林,不知人數幾何。
陣當中一桿丈二大纛迎風獵獵,旗上繡著斗大的「黃「字。
若再細看,城外大半草賊雖說兵甲不全,陣型渙散,但唯獨中軍卻異常嚴整,刀盾弓步排布得絲毫不亂,那便是黃巢多年販鹽經歷中所結交的鹽販弟兄,一幫較尋常賊寇更為兇狠的亡命之徒。
更令人心驚的是,草軍兩翼竟還有百餘騎兵來回奔馳,馬蹄踐踏之處,雪土飛揚,也不知黃巢從何處弄來的這些戰馬。
「苦也!「薛崇暗自叫苦。
他本就是個儒生,手無挽弓之力,當初敢硬著頭皮湊五千兵出鄆州討王仙芝,一來是此亂起於轄下,兼朝廷當時也連番催促他儘快平亂,他責無旁貸;二來他那時也真以為王仙芝不過是聚眾鬧事的尋常賊寇,掀不起大浪。
直到兩軍交戰,他才知曉這些鹽販出身的賊寇是何等的悍勇及狡猾。
雖說今日來的並非是王仙芝,但黃巢的凶名並不比前者遜色,薛崇心中依舊忐忑惶恐,只覺後脊冷汗淋漓。
「節帥,城下草賊,估摸有五千之眾。「
部將李崇義在旁低聲道,神色凝重,甚至有些難看,但相較薛崇,顯然還是鎮定許多。
「嗯。「薛崇嘴唇微動,惶恐與忐忑溢於言表,使得城上眾人更是不安,氣氛尤其沉悶壓抑。
時黃巢正立馬於草軍中軍陣前,孟楷、蓋洪、黃揆、黃鄴、林言幾個心腹親將圍在他身側,一同望向鄆州緊閉的城門。
見鄆州城上一片死寂,孟楷笑謂黃巢道:「那薛崇前些年被王大都統擊敗,之後再不敢與我等照面。今日我等大軍前來,怕是嚇煞了他。「
他口中王大都統,便是早黃巢一步起事的王仙芝,也被認為是各路草軍共主。
黃巢的外甥林言聽了孟楷這話,輕咳一聲以作提醒。
蓋因去年在蘄州時,王仙芝竟想接受朝廷招安,黃巢怒而與其翻臉,分道揚鑣。
自那以後,黃巢便帶著五千部眾北上鄆州,想借著故鄉的根基招兵買馬,擴充兵力另起爐灶,故才有今日這幕。
「不如先派人去喊話,興許我等嚇唬一番,那薛崇就會乖乖獻城投降。「
繼林言輕咳之後,蓋洪亦岔開了話頭。
黃巢聽了不禁發笑,看似並不在意孟楷提到的王仙芝,搖搖頭神色自若道:「薛崇乃唐廷所任節度使,若不戰而降,唐廷豈能饒他?「
話雖如此,但他還是點頭准了蓋洪的提議,畢竟無論是再嚇唬嚇唬那薛崇,還是威懾城內守軍,挫一挫守軍銳氣,這都不是壞事。
當即,黃巢挑了三名較為機靈的親兵,當面叮囑了幾句,命他們前往城下喊話。
那三人得令,舉著一面小黃旗,策馬直奔護城河前,居中那人對著城樓揚聲大喊:「城上守軍聽著!今我巢帥領數萬精兵到此,意在天補均平,廣納豪傑,共謀大業!爾等若開門獻城,大軍入城後只取官倉錢糧充作軍餉,其餘秋毫不犯;如若冥頑不靈,待攻破城池,凡守城者一律誅戮,全家不留!「
這一通叫喊,殺氣凜冽,城上薛崇聽了,仿佛又回到被王仙芝擊敗、五千步騎盡皆葬送的那日,慌亂恍惚間,身子不自覺一晃,所幸身後親兵中有一名目測十八歲左右的少年,單手抵住薛崇的背部,穩穩將他扶正,同時輕聲為其解圍:「節帥千金之軀,何必與城下小寇置氣?只要節帥開口,我頃刻出手教訓,解節帥心頭之恨。「
「昇平……「
薛崇轉頭看向這名少年親兵,微微點頭,暗自感激於後者替他解圍,避免他當眾失態。
一旁的李崇義見了,帶著幾分顧慮瞥了那少年一眼。
他是本州出身,又被薛崇擢為牙將,最是清楚那少年的來歷:這少年姓陳名泰,字昇平,並非天平鎮轄州縣出身,去年年末方投奔鄆州,因武藝出眾得到薛崇賞識,擢為親兵。
按理說此子暫時威脅不到他這個牙將,但薛崇對其過度的信賴與提攜,也令李崇義感到一絲絲憂慮。
時城下那三名黃巢的親兵眼見連喊數聲仍不見城上回應,語氣愈發惡劣,竟開口譏諷:「薛崇老兒可在城上?前年你率五千步軍征討我草軍王大都統,卻被王大都統擊敗,倉皇逃回州城,居然還有臉坐這節度使之位?速速開門投降,或可饒你性命;如若不從,待攻破城池,必取你及全家性命!「
城上的薛崇聽了,又懼又怒,張口想要回罵,卻又作罷,一來有失身份,二來他也怕激怒了城外的草軍。
見此,那名叫做陳泰的少年親兵在旁開口:「城下之寇羞辱節帥過甚,待我為節帥解恨。「
薛崇不解地轉頭瞧去,只見陳泰取下背上硬弓,指尖扣住箭羽,瞬間將弓拉開,拉至滿月,力氣驚人。
「嘣!「
但聽弓弦震顫的聲響,城下罵得最凶的那名親兵,聲音戛然而止,銳利的箭矢竟從他面門貫入,從後腦透出,這人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人已直挺挺向後仰倒,當場斃命。
餘下兩名親兵見此大驚失色,愕然抬頭,而此時陳泰已再次搭箭瞄準,只聽弓弦聲響,頃刻間又一人面部中箭,悶哼一聲,墜落馬下。
剩下那人驚得魂飛魄散,撥馬就逃,奈何陳泰已迅速射出第三箭,銳利的箭矢從後方貫穿其腦後,那人往前一撲,旋即滑落馬下,重重砸在地上。
連發三矢,連取三人性命。
「好射術!簡直神乎其神!「薛崇一臉驚喜與激動,撫掌大為讚嘆,感激這位少年親兵為自己出了這口惡氣。
「弓技能+1,現為78。」
「跑動技能+1,現為82。」
目光稍稍偏向左下瞥了眼,陳泰收了弓,抱拳遜謝:「節帥過譽了。」
觀他神情,平靜地仿佛方才連發三箭取三人性命的另有其人。
相較於他的平靜,城上守軍則紛紛為此壯舉歡呼,以壯己方聲勢,此前城樓上那壓抑的氣氛,竟也一掃而空。
而此時在城外草軍陣中,黃巢、孟楷、蓋洪、黃揆、黃鄴、林言等人也親眼望見了這一幕,紛紛露出驚異之色。
他天平鎮,竟還有這等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