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漫長，夜霧始終未散。
沈寂回到鼓樓角落，繼續倚牆靜坐，閉目養神。
方才斬殺噬魂夜祟所得的天夜力，在體內緩緩沉澱穩固，鎮夜九品修為徹底夯實。
基礎鎮夜法門融會貫通，無需刻意修煉，自然而然烙印神魂。
他能清晰感知到，整片青石鎮上空，盤旋著濃郁不散的夜厄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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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微弱的夜祟氣息，藏於街巷、民宅、牆角、黑霧之中，伺機害人。
凡人肉眼凡胎，一無所覺。
仙門高高在上，視而不見。
武道割據自守，置之不理。
這便是滄淵大荒最真實的世道。
仙修追求超脫長生，視蒼生為螻蟻芻狗，認為凡人劫難，是天道篩選，是劣者該亡。
武道追求肉身極致，爭宗門霸業，只護自家山門弟子，域外夜禍、凡人生死，與己無關。
唯獨早已沒落、被世人遺忘、被仙門污衊為異端邪術的鎮夜司，世代鎮守晝夜邊界，以人道之軀，抗衡萬古永夜。
可笑，可悲，可嘆。
沈寂心中毫無波瀾。
十九年來，他早已看透這虛偽亂世。
他本想繼續藏鋒蟄伏，做個混吃等死的廢卒，安穩度日，護好身邊之人即可。
可今夜破局出手，道統甦醒，宿命牽引，再也藏不住了。
天邊微光微亮，長夜將盡。
五更天，破曉前夕。
青石鎮街巷，漸漸有了人聲。
昨夜婦人枯屍的消息，很快傳遍全鎮。
百姓人心惶惶，議論紛紛，滿臉驚懼。
「又是噬魂夜祟害人！這已經是本月第七個了！」
「夜夜死人，這日子到底怎麼過！官府就不能管管嗎？」
「管？官軍入夜就縮營房，誰敢出去送死？」
人群議論紛紛，有人怨官府無能，有人恨夜魔兇殘，更多人，還抱著對仙門的痴心妄想。
世人愚昧，始終覺得仙門是正道，是救世仙神。
卻不知，萬千仙門，早已道心崩壞，偽善入骨。
不多時，兩道身著月白道袍、腰懸木劍的年輕修士，緩步走在鎮中主街。
氣質出塵，神色高傲，眉眼間帶著俯瞰凡塵的漠然。
正是路過駐留的少陽仙門外門弟子。
兩人一路走來，接受全鎮百姓敬畏的目光，心中優越感十足。
「昨夜鎮西鬧祟死人？」
一名仙門弟子淡淡開口，語氣隨意，毫無悲憫。
旁邊同門輕笑一聲：「大荒邊城，夜禍本就不絕，凡人命薄，命中該絕，天道輪迴，順其自然即可。」
「也是，螻蟻生死，何須我等耗費靈氣出手。」
兩人言語輕佻，冷漠至極。
周圍百姓聽得一清二楚，卻無人敢怒，無人敢言。
在絕對的仙武力量面前，凡人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不僅不敢怒，還有不少百姓主動上前，恭敬拱手。
「仙長慈悲！求仙長出手除祟，護我青石鎮百姓平安！」
「我等願供奉香火、獻上靈石，只求仙長鎮守一夜！」
數十名百姓躬身祈求，姿態卑微至極。
那兩名仙門弟子神色倨傲，淡淡俯視眾人。
「除祟可以。」
為首弟子緩緩開口，語氣帶著施捨般的傲慢：「每人上交一枚淬體銅錢，鎮中每戶供奉三斤精米、一方布匹，我等便出手驅散鎮中夜祟，保你們七日安穩。」
獅子大開口。
青石鎮本就是貧瘠邊城，百姓溫飽尚且困難，哪裡經得起這般搜刮。
可眾人不敢拒絕，只能咬牙應下，連連道謝。
「多謝仙長慈悲！仙長乃是世間正道，救世仁人！」
一聲聲吹捧響起，聽得兩名仙門弟子面色愈發自得。
人群外圍，老李頭看著這一幕，滿臉悲涼，卻無可奈何。
他清楚，這兩名外門弟子修為低微，根本無法徹底斬殺高階夜祟，頂多驅散淺層陰氣。
搜刮百姓物資，博取美名，便是這些仙門弟子的常態。
而真正昨夜出手、救下他性命、滅殺凶煞的沈寂，依舊無人問津，依舊是人人嘲諷的廢卒軟飯男。
世人愚昧，不分正邪，不辨善惡。
老李頭轉頭，看向街角的少年。
沈寂依舊倚牆而立，神色平淡，靜靜看著這場荒誕鬧劇。
眼底無怒、無恨、無波瀾。
仿佛世間一切虛偽荒唐，都與他無關。
兩名仙門弟子目光掃過街角，瞥見懶散的沈寂，又見周圍百姓紛紛吹捧仙門，頓時心生優越感，隨口譏諷。
「大荒邊城，果然多庸碌廢人。」
「年紀輕輕，不思進取，整日偷懶混日，靠著婚約攀附郡主，真是丟人現眼。」
「蘇郡主天資卓絕，身負貴命，日後必乘風而起，可惜眼光太差，竟與這等廢卒定下婚約，屬實可惜。」
言語輕薄，毫不遮掩。
周圍百姓紛紛附和，低聲嘲諷。
「可不是嘛，沈寂就是爛泥扶不上牆！」
「白白占著郡主婚約，浪費機緣！」
「怕是用不了幾日，蘇家就會上門退婚，將他徹底棄之！」
流言蜚語，鋪天蓋地。
老李頭聽得心頭憋屈，想要開口辯解昨夜之事，卻被沈寂眼神輕輕制止。
不必辯解。
仙偽，人愚，亂世常態。
口舌之爭，毫無意義。
今日眾人捧仙為神，明日仙門棄民如敝履，自有他們後悔之時。
兩名仙門弟子享受著眾人吹捧，目光掃過鎮西小巷昨夜案發之地，故作高深抬手。
一絲微弱的靈氣飄蕩而出，驅散表層殘留陰氣。
「昨夜夜祟，已被我等威懾驅散。」
為首弟子高聲開口，坦然冒領功勞：「諸位放心，有我少陽仙門在此，七日之內，青石鎮無夜禍！」
全場百姓瞬間大喜，跪拜道謝，感恩戴德。
無人知曉，那頭真正害人的噬魂夜祟，早已被街角的廢卒，一劍……不，一指鎮殺，灰飛煙滅。
沈寂抬眸，淡淡望著那兩名弄虛作假、沽名釣譽的仙門弟子。
眼底微光微涼。
外道僭越，竊功欺民，偽善禍世。
鎮夜天規第一條：邪魔禍世可鎮，仙無道心可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