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荒原深處,找到了一處水窪。
水窪不大,是前些日子下雨留下的。水渾,可還能喝。隊伍里的人,走了這麼多天,已經渴得嘴唇起皮了。看見水窪,老人先跪下去,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又給身後的人,遞過去。孩子趴在母親背上,聽見水聲,醒了,睜著眼睛,看著那片亮亮的水。
隊伍在水窪邊,歇了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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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裡,石昊川把眾人,一個一個,看了個遍。老人,走不動了。他拄著骨杖,走了這一路,腳早就腫了,只是沒說。那個孩子,比剛出烈陽城的時候,瘦了一圈。婦人的背,也被壓彎了。那些舊部里,有傷兵,傷口發炎,走路都瘸。他們跟著他,從烈陽城,一路走到這片荒原,已經快到極限了。
石昊川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這兩天,他想了很多。他想,他不能帶著這一隊人,去崑崙。崑崙不是烈陽城。烈陽城有城牆,有街,有井,有能落腳的地方。崑崙,是一座山。山上有天宮的人。他一個人去,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帶著老人孩子去,跑都跑不動。他想著,他自己是從石部落走出來的,走得再遠,也不怕。可這些人,是信了他,才跟著他走到這裡的。他得對他們,有一個交代。
歇夠了,他把眾人,叫到了一起。
他說,他要走了。
他要去崑崙。崑崙很遠。路,他問過白澤,也問過那個會看路的漢子。都說,往西,翻過這片荒原,還有山,還有河,還要走很久很久。路上,說不定還會遇上天宮的人。他不能帶著老人、孩子、傷兵,走這麼遠的路。他們跟著他,走到這裡,已經是盡了力。剩下的路,他要一個人走。
他說完,沒有人接話。
老兵第一個開口。老兵說,我跟你走。我這條命,是你從烈陽城帶出來的。你去哪兒,我跟到哪兒。
石昊川搖頭。他說,你不是我帶去烈陽城的。你是姜瑤帶出來的。你該跟著姜瑤,守著那座城。
老兵還要說。石昊川說,崑崙太遠。我不能讓一隊老小,跟我去送死。
老人拄著骨杖,走出來,說,我們跟你走了一路,怕過什麼?怕死,就不跟你走了。
石昊川看著老人。老人臉上的皺紋,深成一道一道的溝。他這一路,沒有喊過苦,沒有拖過後腿。石昊川說不出讓他們留下的話。可他也說不出,讓他們跟他走的話。他只能把心裡的話,攤開,放在明處。他說,去崑崙,是要拼命的。他自己去,是去拼命。帶著你們去,是帶著你們一起拼。他捨不得。
老人聽了,沒有再說話。他看著石昊川,看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那你去。我們等你。
那個孩子,趴在母親背上,問他:「哥哥,你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石昊川蹲下來,看著那個孩子,說:「要。哥哥要你們。哥哥是要出去,辦一件大事。辦完了,就回來。」
「辦完大事,還回來嗎?」
「回來。」
「什麼時候回來?」
石昊川想了想,說:「一年。一年後,不管哥哥走到哪兒,都回來。」
孩子看著他,想了想,說:「那我等你。」
石昊川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頭。
他站起來,看著眾人。他說:「我答應你們。一年後,無論我走到哪兒,我都會回來。一年為限。一年到了,我沒有回來,你們就別等了。該去哪兒,去哪兒。別為了我,耽擱了自己。」
老人看著他,說:「你走你的。我們就在這兒等你。這兒有水,能活人。我們在這兒,等你一年。」
「一年後,我不回來呢?」
「一年後,你不回來,」老人說,「我們就知道,你是回不來了。那我們,就替你,把這條路,再往下走。」
石昊川沒有接話。他喉嚨里,堵著一團東西。他低了一會兒頭,才又抬起來,說:「我會回來的。」
他說完一年之約,隊伍里,沒有人再反對。老兵還想說什麼,被老人攔住了。老人說,他定了,就讓他去。老人又說,這一年,我們把身子養好,把路認熟。一年後他回來,我們還能跟著他,接著走。眾人聽了,都點頭。可石昊川知道,他們認了。他們不是不跟他走。他們是信他,信他一年後會回來。
夜裡,隊伍在水窪邊,扎了營。
石昊川沒有睡。他一個人,走到水窪對面的土坡上,躺下來,看天。
滿天都是星。
他又把死去的人,數了一遍。
他數完星星,又去看天裂。天裂邊緣,那道藍,還亮著。他想著雲曦。雲曦說,外面有一線藍。他替她看著那一線藍。他看著看著,又想起那隻眼睛。那隻眼睛,也在天裂里。藍在裂的邊緣,眼睛在裂的深處。他想著,他往西走,走到崑崙,會不會,離那隻眼睛,更近一點?他不知道。可他願意去。他要去看一看,那一線藍的後頭,到底是什麼。
石長老,一顆。石虎,一顆。雲曦,一顆。那些埋在廢墟里的族人,一顆,一顆。他數得很慢。他數的,不是星星,是名字。他把那些名字,一顆一顆,和天上那些亮,對上。
活著比疼重要。那是石虎,教他活著的。他數到石虎那顆星,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是雲曦,托他去看的。他數到雲曦那顆星,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去崑崙,找到你的血。那是石長老,臨了還記掛的。他數到石長老那顆星,在心裡,把這句話,又說了一遍。
他數完了。他看著天上那些星,說:「我要走了。」
沒有人回答他。可他知道,他們都聽見了。他們跟著他,走到這兒了。如今,他要往西,走到荒原盡頭去。他們走不動了。他們得留在這兒,守著這片水窪,守著這一隊等他的人。
他想著,他們會不會怪他,把他們留在半路?
他想著想著,又覺得,他們不會。石長老不會。石虎不會。雲曦也不會。他們要他做的,從來不是停在這兒。是往前走。他走到哪兒,他們就在天上,跟到哪兒。他們不用走路。他們在他頭頂,亮著,看著他走。
他看了一會兒,說:「我記著你們呢。你們在這兒,等我回來。一年後,我就回來了。」
他說完,閉上眼。他沒有睡。他聽著水窪里的水聲,一下,一下。他想著明天的路。他想著崑崙。他想著,等他走到崑崙,找到他的血,辦完那件大事,他就回來。他回來的時候,這些星星,還在這兒。他們,還在這兒。
他想著,這一年,他要走很遠很遠的路。他要去找崑崙。要看那隻眼睛。要找他的血。要封那道門。他不知道,一年,夠不夠。可他知道,他答應過他們。一年後,他會回來。他要是回不來,那些星星,會替他,看著他答應過的人。
天亮的時候,石昊川醒過來。
他背起骨書。他揣好骨鑰。他握起斷刀。
他走到眾人面前。
眾人已經醒了,都在那兒等著他。沒有人說話。老人拄著骨杖,站在最前面。老兵背著卷了刃的槍,站在老人身後。孩子趴在母親背上,睜著眼睛,看著他。那個會治傷的婆子,背著她那個藥簍,站在人群里。那個會看路的漢子,站在她旁邊。
姜瑤從人群里,走出來。她走到石昊川面前,站定。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說:「我等你。」
石昊川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會回來。」
姜瑤點了點頭。她沒有再說別的。她退回去,站進人群里。
白澤從人群里,走了出來。
他說:「我跟你走。」
石昊川看著他:「路太遠。」
「遠,才更要有人算。」白澤說,「荒原上,風向會變。沒有我,你會走偏。」
石昊川沒有拒絕。他知道,白澤說的,是真的。這一路,白澤算過太多回。他算得准。他帶著白澤,心裡穩。
白澤站到石昊川身邊。
啟程前,那個會看路的漢子,走過來,說,荒原上,認準北邊那顆星,就不會走偏。石昊川說,記住了。那個會治傷的婆子,從藥簍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他,說,裡面是止血的草,還有治燒的。石昊川接過來,揣進懷裡。他沒有說謝。他把那個布包,揣得緊了一些。
石昊川最後看了一眼眾人。老人,老兵,孩子,婦人,那個會治傷的婆子,那個會看路的漢子,那些跟著他從烈陽城走到這裡的舊部。他一個一個,記住了他們的臉。
他說:「一年後,我回來。」
沒有人回答。風從荒原上吹過來。老人朝前走了一步,說:「走好。」
石昊川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和白澤一起,朝西走。
他走了幾步,聽見身後,那個孩子喊:「哥哥,早點回來!」
石昊川沒有回頭。他舉起手,朝後揮了揮。
他走得穩。他帶著骨書,帶著骨鑰,帶著斷刀,帶著滿天的星星,帶著一身的託付,朝西走。
他們走出水窪,往西。荒原上,風很硬。沙粒打在臉上,生疼。石昊川走在前面,白澤走在後面。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走出去很遠,石昊川才回頭,看了一眼。水窪,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荒原,和荒原盡頭那一線天。他轉回頭,繼續走。他知道,他離那片水窪,越來越遠了。他也知道,他離崑崙,越來越近了。
白澤走了一會兒,說,你回頭,看了三次。
石昊川說,嗯。
白澤說,既然定了,就別回頭了。回頭看多了,路就走不穩。
石昊川沒有答。他走了幾步,才說,我不是怕走不穩。我是想記住。
白澤說,記住了,就往前走。
石昊川點了點頭。他想著,白澤說得對。他記住了。他該往前走了。
他想著,他要去的那個地方,很遠。可他不怕。他身後,有人等他。他頭頂,有星星看著他。他腳下,是往崑崙去的路。
他們走了一天。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荒原上沒有樹,沒有影子,只有風。石昊川走了一天,腳底磨出了血泡。他沒有停下來。他想著,他每走一步,就離崑崙,近一步。他每走一步,就離那些等他的人,遠一步。可他不怕。他知道,那些人,會在原地,等他一年。
他往前走。他記得他們。
一年之約,從今天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