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血戰

  河谷外的風,都是焦的。

  石昊川一個人,往河谷外走。他走過那些新壘的土包,走過被火燒黑的地,走過天宮留在石牆上的那行字。他沒有再看它們。他往前走,一直走到河谷口。

  河谷外,黑壓壓的,全是兵。

  天宮的兵,玄鐵甲,一排一排,站著。甲上落了灰,是連夜趕路落的。他們的槍,在晨光里,發著冷光。打頭的,是一個騎在獸上的將官,甲比別人亮,氣息也比別人沉。

  石昊川停下腳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土,是埋人時沾的。他搓了搓,把土搓掉,露出下面那六道紋。猙紋,在左臂。讙紋,在肩頭。太陽紋,在胸口。祝融火紋,在右手。土黃紋,在背後。共工水紋,在右臂。

  六道紋,安安靜靜地亮著。

  這一路,它們一直在叫,一直在跳,提醒他危險。可這會兒,它們不叫了。它們陪著他,安靜下來。它們知道,這一次,不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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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昊川邁步,往那黑壓壓的陣里走。

  他一個人。

  姜瑤跟了兩步,被他攔住了。「你留下。」他說,「護著她。」

  他說的「她」,是雲曦。雲曦走在最後面,提著那盞燈。她跟不上他們的腳步。她也不能打,不能跑。她只是個守墓的,剛接了師父的燈,還什麼都不會。

  姜瑤站住了。她攥著劍,指節發白。她看著石昊川的背影,看著他一個人,往那一片黑里走。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

  白澤站在她身邊。他也沒攔。他算過——石昊川這一衝,沖不出那個陣。可他算過的這一路,石昊川每次都衝出來了。這一次,他也只能看著。

  石昊川往陣里走。

  陣里的兵,看見了他。一個銘紋境的小子,朝著一整支化靈境的軍隊走——他們大概是覺得可笑。打頭的將官沒有動。他只是抬了抬手,讓兩翼的兵,往中間合。

  石昊川不管那些。他走進去,走到第一個兵面前。那個兵舉槍刺他,他側身,讓過槍尖,左手一抓,抓住槍桿,往前一帶,那個兵被他帶得往前蹌了一步。他右手的祝融火紋亮起,一掌按在那個兵胸口。火紋透甲而入。那個兵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倒了下去。

  玄鐵甲在祝融火面前,就是一層紙。

  石昊川沒停。他往前沖,一路衝進陣里。猙紋在他左臂張開,一張怒面,撲向最近的兵。讙紋張著四隻耳朵,陣里每一個拉弦聲、每一步落地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他閉著眼,也能聽見十步之內,誰的刀舉起來了,誰的槍刺過來了。

  他殺。

  他殺過獸,殺過獵犬,殺過敵人。他從來沒有今天這樣,一句話不說,一路往前殺。他不喊。他不吼。他殺,是因為他身後那些新壘的土包,再也喊不出來了。

  陣里的兵,開始亂。

  玄鐵甲擋不住火。槍陣擋不住他的耳朵。他一口氣,殺穿了半個陣。他身上的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他的祝融火紋,燒得越來越亮。他整個人,燒成一團火,在黑色的陣里,燒出一條路來。

  打頭的將官,終於動了。

  他從獸上跳下來,一步一步,走向石昊川。他沒帶槍,也沒拔刀。他就那麼走過來,每一步,都把腳下的土,踩出一個坑。他的氣息壓過來——化靈境巔峰。石昊川那團火,在他面前,是一點火星,遇見一盆水。

  「銘紋境。」將官道,「有點意思。可你不該來。」

  石昊川沒答。他衝上去。祝融火紋亮到極致,一掌拍向將官。將官抬手,硬接。掌對掌,火紋燒上去,將官的甲上,亮起一層青光,把火擋在外面。

  石昊川覺得,自己這一掌,拍在了一座山上。

  將官反手,一掌拍在他胸口。石昊川被打得倒飛出去,撞翻了兩個兵,砸在地上。他吐了一口血,撐著地,想爬起來。祝融火紋,在他右臂上,明滅了兩下。

  他爬起來,又衝上去。

  他又被打了回去。

  第三次,他衝上去,左臂的猙紋張開怒面,肩頭的讙紋張到最大,太陽紋在胸口亮起,土黃紋在背後,把大地之力接進他骨頭裡。他整個人,成了一台不要命的獸,再一次,撞向那個將官。

  這一下,將官被他撞得退了一步。

  可也就一步。

  將官站穩,抬起手,青光在他掌心凝聚。他這一掌,沒有留手。石昊川看著那一掌,他知道,他接不住。他腳下沒有動。他身後是那些土包。他不能退。

  那一掌落下來之前,一道火線,先到了。

  姜瑤從他身後衝出來,火系神血燒在劍上,一劍,斬向將官的青光。兩道光撞在一起,炸開,把石昊川掀翻在地,也把將官逼退了兩步。

  姜瑤站在石昊川身前,劍尖指著將官,說:「誰說你一個人。」

  石昊川撐著地,抬頭看她。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讓你留下」,可話沒出口,就咽了回去。姜瑤回頭看了他一眼,眼裡有火,燒得比她的劍還亮。

  「護她。」她說,「你也得活著。」

  白澤也到了。他沒有衝上去。他站在陣外,看著整個陣的走向,開口:「左翼要合。右翼的弓手,在往中間調。打頭這個,是化靈境巔峰——他一個人,壓你們所有人。破不了他,這個陣就破不了。」

  石昊川撐著地,站起來。他看著將官,看著那一片重新合攏的黑甲。他一個人,沖不破。可他們不是一個人。

  「破他。」他說。

  姜瑤提劍,站在他左側。火紋在她劍上,一寸一寸,燒起來。

  白澤站在陣外,看著那個將官,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他的聲音很平:「他站的腳下,是河谷的濕泥。水一泡,他站不穩。」

  石昊川明白了。

  他看向河谷的方向。河谷里,水還在。那水是紅的——昨晚族人流的血,還混在裡頭。

  他深吸一口氣,把六道紋,一起點亮。

  「水。」他道。

  河谷的水,動了。

  共工水紋在他右臂亮起。那不是他熟悉的「截」——把水擋住、把水劈開。他想起共工厲的話:水不是把火澆滅,水是把火引開,讓它燒該燒的地方。他把那道水紋,送進河谷。河水應聲而起,一浪,朝著陣里,卷過來。

  水漫進陣里。將官的腳下,濕泥開始松。他站不穩,往後退了一步。

  石昊川衝上去。這一回,火紋、猙紋、土黃紋一起亮,他整個人,撞進將官懷裡。姜瑤從側翼殺到,一劍,斬向將官的咽喉。白澤在陣外喊:「左!」石昊川側身,左臂的猙紋,一口咬向將官左肩。

  將官終於退了。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他身上的青光,在火光、水光、劍光里,裂開了一道縫。

  「殺!」石昊川喊。

  這一聲,他喊出來了。

  三個人,殺一個化靈境巔峰。將官被逼得連連後退,青光越裂越大。他身周的兵,想要過來護,可河谷的水淹了半條路,他們的腳步,陷在泥里。

  將官的後背,抵上了一棵樹。

  就在這時候,河谷的另一頭,一道水色的光,壓了過來。

  共工厲到了。

  他從河谷口進來,身上背著半卷水色的骨圖,左袖空蕩蕩的——那是共工氏十萬年前撞斷天柱留下的舊傷。他一路走,一路把骨圖展開。那張圖上,亮著一道一道的水紋,一展開,就化成真水,纏上最近的兵。他的水,和石昊川的水不一樣。石昊川的水,是引。他的水,是陣。

  「你慢了一步。」姜瑤道。

  「找我那半捲圖,慢了。」共工厲道。他看了將官一眼,又看了看石昊川,「你一個人,沖不破他。四個人,也不一定。可四個人站成一條線,他這條青光,就裂。」

  石昊川明白了。

  不是三個人殺他。是四個人,站成陣,殺他。

  「鋒,是你。」共工厲道,指了指石昊川,「翼,是她。」他指了指姜瑤,「眼,是他。」他指了指白澤,「陣,是我。」

  四人成陣。

  石昊川站在最前,火紋、猙紋、土黃紋一起亮。姜瑤站他左側,劍上的火,燒成一線。共工厲站他右側,水色的骨圖一收,化成一道水河,在他腳下盤成陣。白澤站在最後,看著整個戰場,一聲一聲,報出將官的破綻。

  「他左腳重了,剛才那一下,傷著了。」白澤道,「刺他左腳。」

  「火,燒他青光。」白澤道,「水,泡他腳下。光,照他眼睛。」

  石昊川聽了,火紋壓向左,猙紋撲向右。姜瑤的劍,順著火線,一劍刺向將官左膝。共工厲的水,從腳下漫上來,把將官的青光,一層一層,泡軟。石昊川胸口太陽紋亮起,一道光,直直地照進將官的眼睛裡。

  將官的青光,亮到極致,又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捂著左膝,跪了下去。

  姜瑤的劍,抵在他喉嚨上。

  「別殺他。」白澤道,「留著。他身上,有天宮的軍令。」

  將官跪在地上,抬著頭,看著面前這四個血淋淋的人。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看見,他身後的河谷,動了。

  那是兵。更多的兵。黑的甲,連成一片,從天邊壓過來。不是幾十個,是幾百個。打頭的,不是一個化靈境巔峰,是三個。他們騎著獸,甲上泛著黑光,氣息壓得河谷里的水,都低了下去。

  石昊川的心,沉了下去。

  白澤的聲音,第一次,帶了一點澀:「主力到了。」

  石昊川看著那一片黑。他剛殺穿半個陣,四個人,合起來,才拿下一個化靈境巔峰。可那片黑里,這樣的化靈境巔峰,有三個。他們後面,還有更多。

  他明白了。

  他這一路,殺過獵犬,殺過追兵,殺過烈陽城的厲主。他以為他變強了。可這一刻,他站在河谷口,渾身是血,看著那片壓過來的黑,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打不過。

  不是打不過一個。是打不過這一整片。

  「走。」共工厲道。

  「走不了。」石昊川道,「我身後,還有人。」

  「你身後的人,埋了。」共工厲道,聲音很平,「你面前的人,打不過。走。」

  石昊川站著沒動。他攥著拳。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

  共工厲看著他,又補了一句:「水有水的打法。這一仗,不是今天打的。你要記住這句話——留得下命,才留得住土。」

  石昊川還是沒有動。

  他身後,雲曦提著燈,站在河谷口。她看著他滿身的血,看著他站在那一片黑面前,沒有走。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她沒有說。她只是把那盞燈,往前遞了遞,是想用那點光,照一照他前面的路。

  石昊川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雲曦看見他滿眼的血絲,看見他額上暴起的青筋。可她也看見,他眼底最深處,有一團火,燒得比河谷里的水還燙。他沒有怕。

  「走。」他終於說。

  他說完,先一步,往河谷里退。

  四人護著雲曦,往河谷的深里退。身後,那片黑甲壓過來,一步一步,碾過他們剛殺出來的那條路。石昊川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又看了一眼河谷里那排土包的方向。

  他在心裡,把那片黑,把那三個化靈境巔峰,把整個天宮,一筆一筆,記下來。

  他不是打不過。他是還沒到能打的那一天。

  可他記住了。

  這一天,他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