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獵殺

  獵犬的叫聲,從曠野盡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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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昊川站在第三重天的土地上,腳下是硬實的土,頭頂是陌生的天。第三重天的天,比第二重天更高,也更冷。靈氣濃得發稠,吸進肺里,帶著一絲涼意。他站了片刻,感覺身上那張網,在靈氣里張開——銘紋境的網,被第三重天的靈氣一浸,醒了過來,每一道紋,都亮了一分。他來不及細感受。他聽見那叫聲——不是狗,是獵犬,是被人養熟、餵過骨文的獵犬。那聲音越來越近,一聲一聲,有人拿刀,在往地上敲。

  「來了。」白澤道,「天機閣的獵犬。」

  石昊川回頭,望向聲音的方向。曠野盡頭,揚起一片塵土。塵土裡,有奔馬的影子,有獵犬的黑點,有弓手反著光的甲冑。它們排成一線,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壓過來。

  「多少?」石昊川問。

  「馬八匹,犬十二頭,弓手看不清。」白澤道,「打頭的,是化靈境。」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剛上來,喘氣的功夫都沒有。」

  「跑?」姜瑤問。她已經握住了劍,火骨文在她指間一跳一跳。

  「跑不過。」白澤道,「這地方是曠野,沒遮沒攔。獵犬是聞著骨文的味追來的,我們跑到哪兒,它們跟到哪兒。跑到死,也甩不掉。」

  「那怎麼辦?」姜瑤問,「站著讓他們殺?」

  白澤沒有立刻答。他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塵土,眼睛眯起來,在算什麼。

  「不逃。」他說。

  「什麼?」

  「不逃。」白澤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逃,是被它們一路追著,追到力竭,追到死。不逃,是把它們,引到我們能贏的地方。」

  「哪兒能贏?」石昊川問。

  白澤沒有答。他轉身,望向身後。身後是一道緩坡,坡頂立著一片黑壓壓的林子——第三重天的林子,比第二重天的密林更高、更密。林子邊緣,散著幾塊巨石,半埋進土裡,是被人堆出來的。

  「看見那片林子和那幾塊石頭沒有?」白澤道,「我們進林子。林子密,馬跑不開,犬進得去,可弓手夠不著。」他頓了頓,「然後,我們掉頭。」

  「掉頭?」姜瑤皺眉。

  「獵犬是聞著味追的。」白澤道,「我們進林子,再繞出來,繞到它們後頭。它們追進林子,聞不到我們的味,會亂。亂的時候——」他望著那幾塊巨石,「我們把石頭推下來,堵住林子的口。」

  「石頭堵了口,犬出不去,可我們也出不去。」姜瑤道。

  「石頭堵的是犬,不是我們。」白澤道,「林子另一邊,有條路。我從這兒看過去,坡後頭,樹稀。我們堵完口,從那邊走。犬進不來,弓手進不來,馬也進不來。」他頓了頓,「我們不是要死在林子裡。我們是要它們,死在林子裡。」

  石昊川明白了。白澤不是要跑,是要把追兵引進一處死地——林子,石頭,三面,圍成一個圈。他們不是獵物,他們是獵人的餌。等追兵進了圈,餌就變成刀。

  「你怎麼知道那林子能走?」石昊川問。

  「我不確定。」白澤道,「可它們也不確定。」他望著那片塵土,「它們追了我們一路,它們認定我們是獵物。獵物進了林子,它們不會停——它們只會追進去,怕我們跑了。」

  石昊川盯著他看了片刻,說:「走。」

  三人轉身,朝那片林子跑去。

  身後,獵犬的叫聲越來越近。馬嘶聲,弓弦拉緊的吱呀聲,都聽得見了。石昊川跑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塵土裡,打頭那匹黑馬上,坐著一個穿玄甲的人,臉藏在盔甲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冷得透出寒光。那人在望著他們,一動不動,正看著獵物往哪兒逃。

  「他在看我們。」石昊川道。

  「讓他看。」白澤道,「他看我們進林子,他就會追。」

  三人跑進林子。林子裡的樹極粗,枝幹虬結,遮得天光都透不進來。腳下的土是松的,踩上去,陷下半個腳印。石昊川跑了十幾步,停下來,回頭望向林子外。

  獵犬果然追進來了。

  十二頭獵犬,一頭接一頭,鑽進了林子。它們低著頭,鼻子貼著地,順著他們的氣味,往前追。它們跑得很快,可林子裡的樹太密,它們跑不快——馬進不來,被堵在林外。弓手也進不來,只能站在林子邊緣,張弓,卻看不見林子裡的獵物。

  「犬進來了。」石昊川低聲報。

  「好。」白澤道,「往深處跑,別太快。讓它們跟著。」

  三人往林子深處跑。石昊川在前,讙紋張開,聽著身後的犬吠。那叫聲不急不緩,一聲一聲,吊在他們身後——追兵很穩,沒有因為林子密就亂了陣腳。他聽見玄甲騎士的聲音,隔著樹傳來,極冷:「進林子,圍住。別讓它們跑了。」

  石昊川心裡一沉。這個騎士,不是莽的。他進林子,不是一頭撞進來,是帶著圍獵的架勢,要把他們兜住。

  「他穩。」石昊川低聲報給白澤。

  「穩就好。」白澤道,「越穩的人,越相信自己的判斷。我們跑得越快,他就越確信我們是獵物。等他確信到一定程度——」他頓了頓,「他就不會去想,獵物為什麼往死路上跑。」

  三人往林子深處跑。石昊川在前,讙紋張開,聽著身後的犬吠。那叫聲在密林里迴蕩,一聲比一聲近。他能感覺到,那些獵犬,離他們越來越近——它們餓了,它們聞到了獵物的血。

  「夠了嗎?」姜瑤低聲問。

  「再深一點。」白澤道,「得讓它們全部進來,一個都跑不出去。」

  他們又往深處跑了十幾步。石昊川聽見,身後那十二頭獵犬,已經全部進了林子。它們散成扇形,包抄過來。

  「現在。」白澤道,「掉頭。」

  三人同時轉身。石昊川張開左手,猙紋亮起——不是赤紅,是帶著土黃的赤紅。銘紋境的網,在他身上鋪開,從左手到右臂,一道一道,亮成一條完整的鏈。他迎著那十二頭獵犬,沖了出去。

  獵犬撲上來。第一頭,他側身讓過,右拳砸在它頸上——骨文的力,透過拳面,砸進它骨頭裡。獵犬哀嚎一聲,滾了出去。第二頭從左側撲來,他反手一掌,猙紋的力灌進掌心,把它拍飛。

  「這邊。」白澤的聲音從右側傳來。他已繞到獵犬後頭,手裡握著一把骨屑,撒在地上——那是他們來時踩過的土,混著他們的氣息。獵犬聞見,轉向,往林子外沖。

  「堵口。」石昊川喊。

  三人朝林子口衝去。獵犬被骨屑引著,也朝林子口沖——它們以為獵物在往外跑。可它們衝出去的時候,看見的,是迎面滾下來的巨石。

  白澤已經推下了第一塊。巨石從坡上滾下來,砸在林子口,濺起一片土。第二塊,第三塊,姜瑤站在坡頂,用火骨文的力,把石頭一塊一塊推下去。

  林子口,被石頭堵住了。

  十二頭獵犬,全被堵在了林子裡面。它們出不去了。它們轉過身,面向林子裡的三人,低低地嗚咽。它們終於明白——它們不是來追獵物的。它們是被人,圈進來了。

  「現在,誰是獵物?」石昊川低聲說。

  他沒有給獵犬答話的機會。他張開網,沖了上去。

  獵犬低吼著撲上來。石昊川不躲了。他迎著第一頭衝過去,肩頭一沉,撞進它懷裡——銘紋網的力,從肩胛到右臂,一條線貫通,把整頭獵犬撞得橫飛出去,撞在樹幹上,沒了聲息。第二頭,第三頭,從兩側夾來。他左拳猙紋,右掌土黃,一拳一掌,各打一頭。

  姜瑤從側面殺出。火骨文在她劍上燒成一溜赤光,一劍掃過,兩頭獵犬的頸毛燒焦,哀嚎著退開。她並不追,只是擋在他側翼,把撲上來的獵犬,一頭一頭逼回去。

  白澤沒有近身。他站在圈外,手裡攥著骨屑,偶爾撒一把——撒到哪頭獵犬面前,哪頭就往那邊沖,撞上樹,撞上同伴,自亂陣腳。

  那一戰,很短。十二頭獵犬,被石昊川的銘紋網、姜瑤的火、白澤的算計,剪除乾淨。林子口外,那玄甲騎士勒著馬,站在巨石前,望著被堵死的林子口,沒有動。他身後,七匹馬,弓手,都在望著他。

  石昊川站在巨石後,隔著一條縫,望著那玄甲騎士。

  「他進不來。」白澤道,「石頭堵著口,他進不來。」

  「他會不會繞?」石昊川問。

  「會。」白澤道,「可繞,要半天。」他頓了頓,「半天,夠我們走很遠了。」

  石昊川最後望了一眼那玄甲騎士。那騎士也隔著那條縫,望著他。兩人對視了一瞬,那騎士勒轉馬頭,帶著人馬,朝遠處退去。

  他退了。

  石昊川鬆了口氣。他背靠著巨石,滑坐下去。銘紋境的網,還在他身上亮著——他攥了攥拳,那網跟著他的意志,收攏,又張開。

  「你那一拳,砸碎過赤紅陣。」白澤走過來,看著他,「現在,砸得碎獵犬了。」

  石昊川沒有接話。他望著那騎士退去的方向,想著第三重天的路。他們剛上來,就遇到了獵殺。前面的路,還會有更多獵犬,更多騎士。

  「走吧。」石昊川站起來,「他們退回去,是去搬救兵。我們得在他們搬來之前,走遠點。」

  三人繞過林子,朝曠野深處走去。走出林子,天光大亮。石昊川回頭望了一眼那被巨石堵死的林子口——十二頭獵犬的屍體,躺在裡頭,無人問津。

  「白澤,」他開口,「你怎麼知道,它們會全追進來?」

  「因為它們餓。」白澤道,「獵犬養來就是追獵物的。它們追了一路,咬死了不少逃的。在它們眼裡,我們也是那樣的人——只會逃,不會還手。」他頓了頓,「人一認定對方是獵物,就會忘掉,獵物也有牙。」

  石昊川沒有接話。他想著白澤的話。獵犬認定他們是獵物,所以他們才有機會反過來做餌。玄甲騎士認定他們只會逃,所以他才敢追進林子。一個「算」字,算的不是路,是人心。

  「這一路,還有多少獵人等著我們?」姜瑤問。

  「不知道。」白澤道,「可只要他們還把我們當獵物,」他望著前方的曠野,「我們就有機會。」

  三人朝曠野深處走去。身後,那十二頭獵犬的屍體,躺在被堵死的林子口裡,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