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共工厲準時出現在林子邊緣。
他沒有多話。看了三人一眼,轉身就往北走。石昊川跟上去,姜瑤殿後,白澤居中。四人一路無話,穿過密林邊緣,踏上第二重天的曠野。
出了密林,天光驟亮。石昊川這才看清,第二重天不是他想的洞天福地——是一片被踩實的黃土荒原,遠處有殘破的石屋,屋角塌了半邊,檐下掛著曬乾的草藥。路上有車轍,有腳印,有被拖過的痕跡,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第二重天的天,比第一重天低,低得壓在頭頂,雲貼著山脊走。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是靈氣,濃得能嘗出來。可這靈氣里,摻著別的東西——石昊川說不清,只覺得吸進肺里,喉嚨發緊。路邊的石屋,有的是空的,門板被拆走了,窗洞黑洞洞的。有的還住著人,門帘子掀開一半,露出半張臉,又縮回去。沒人跟他們打招呼。這片土地上的活人,看外來者的眼神,是戒備的、麻木的,被日子磨平了稜角。
「第二重天,人不多。」共工厲在前頭走著,開口,「靈氣比第一重天濃,可地界太碎。被天宮篩過幾輪,活下來的人,都縮在集鎮上。沒人敢往遠處走。」
「為什麼?」石昊川問。
「因為遠處,是通天梯。」共工厲道,「第二重天的修士,往上走,只有一條路。天宮把那條路看死了。誰想上去,都得過天門那一關。」
走了兩天,第三天傍晚,石昊川看見了通天梯。
那是一座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𝒕𝒕𝒌.𝒕𝒘超全 】
山不是普通的山。山的半腰往上,插著一根極粗的黑柱,直直地伸進雲層,看不見頂。黑柱通體刻滿骨文,從山腰一直纏到雲里,密密麻麻,在暮色里泛著暗沉沉的光。黑柱底下,山腳處,排著一列石階,一級一級,往黑柱上疊,是嵌進山體的一條長梯。
「那就是通天梯。」共工厲停下腳步,「第二重天,通往第三重天的唯一通道。」
石昊川仰頭看。那根黑柱太高了,高到他的視線沿著柱身往上爬,爬到一半,就被雲吞掉了。柱身上那圈圈繞繞的骨文,遠看是暗金的光,近看才發現,每一道紋都極深,深得能夾住手指。有的紋他認得——猙紋的起筆,讙紋的弧線,祝融火紋的燎尾。那柱子上的骨文,是把九重天所有修士的骨文,一道一道,疊著刻上去的。他一時覺出,自己很小。不是第一重天那種小——是站在一扇巨大的、關著的門前,門縫裡透出的光,都比他整個人亮的那種小。
「天門在哪兒?」他問。
「黑柱頂上。」共工厲道,「看見沒?柱身上,有一道橫著的裂縫。那條縫,就是天門。天門不開的時候,它只是一道刻痕。開的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他抬起骨杖,指著山腳那列石階:「天宮守軍,就駐在石階盡頭。三道骨陣,一隊弓手,一名守將。硬闖,過不去。」
石昊川順著他的骨杖看過去。山腳石階盡頭,果然扎著一片營帳,帳外插著黑旗,旗上繡著金色的紋。營帳前,立著一隊兵卒,甲冑在暮色里反著冷光。他們站在天門底下,一動不動,是一排釘進土裡的釘子。守軍甲冑是玄色的,肩甲上刻著天宮的日輪紋。最前頭那個守將,站在石階第一級上,腰裡懸著一把沒有鞘的刀,刀身泛著青。他掃過來的眼神,隔著三里地,都冷得能割人。
「他們一直守著?」石昊川問。
「一直守著。」共工厲道,「天門開的時候,他們守。天門關的時候,他們也守。十萬年了,換了一批又一批人,沒斷過。」
「天門什麼時候開?」白澤問。
「沒個准。」共工厲道,「看天。有時候三天開一次,有時候半個月。開的時候,那道縫會亮,亮到能照穿雲層。亮多久,也不定——快的話,一炷香。慢的話,小半個時辰。」他頓了頓,「可有一點是定的。天門開的時候,是天宮守軍最松的時候。」
「松?」姜瑤問,「他們不該是守著天門,怕人混上去?」
「他們怕的不是人混上去。」共工厲道,「他們怕的是,天門開的時候,有東西從第三重天漏下來。」他望著那道裂縫,聲音低下去,「天門,是第二重天和第三重天之間的門。第三重天有什麼,你們上去就知道了。他們守的,不只是人。」
夜色落下來的時候,四人在距離通天梯三里外的一處石崖下紮營。
石崖背風,崖下凹進去一塊,夠四個人坐。白澤生起火,火光映著四人的臉。石昊川靠著崖壁,望著遠處那根黑柱。暮色褪盡,黑柱上的骨文反而亮了起來,一圈一圈,纏在山上的蛇,泛著暗金的光。
「你上過通天梯嗎?」石昊川問共工厲。
「上過。」共工厲道,「三十年前,天門開,我摸到過石階盡頭。還沒登階,就被守軍認出來了。」他抬起左臂,晃了晃空蕩蕩的右袖,「我的水骨文,一進門,就被人看出來路。共工氏三個字,在天宮那兒,比懸賞令還顯眼。」
「那這次呢?」石昊川問,「你跟著我們,就不怕被認出來?」
「怕。」共工厲道,「可我不登階。我把你們送到石階下,看著你們上去。等天門開,我混在人群里,不進天門。」他頓了頓,「第三重天的神墓,我不進去。我在第二重天等你們,等你們把第二塊殘骸帶下來。」
白澤望著他:「神墓在第三重天的什麼地方?天宮守不守?」
「神墓不在天宮裡。」共工厲道,「在第三重天的西邊,一片枯海的底下。共工氏十萬年前把第二塊殘骸藏在那兒,用一道水骨文封著。天宮知道神墓存在,可他們進不去——那地方,只有共工氏的水骨文能開。」他頓了頓,「你身上,現在也有我的水骨文。到了第三重天,你按骨片上的紋路走,那道封門,會認你。」
石昊川摸出懷裡的骨片,借著火光看。骨片上的水紋,在夜裡泛著極淡的光,順著紋路,有一條極細的、彎彎曲曲的路,一直延伸到骨片邊緣。他這才明白,那不是刻的紋,是共工氏用十萬年,踩出來的一條路。
石昊川沒說話。他望著火堆,想著共工厲的話。這個守了十萬年門閂的老人,把他能走的路,都替他們走通了——引路,看門,等在原地。他把自己,擺成了那個等人的位置。
「天門開了,怎麼上去?」姜瑤問,「硬沖?」
「天門開的那一炷香,守軍要分一半人去堵第三重天漏下來的東西。」共工厲道,「石階上的守軍,會松。」他望著火堆,火光在他臉上跳動,「你們要做的,是在那一炷香里,跑到石階盡頭,擠進天門。擠進去,就上了第三重天。擠不進去——天門一關,就只能等下回。」
「下回是多久?」石昊川問。
「不知道。」共工厲道,「也許三天,也許半個月。也許,你們已經被天機閣的追兵認出來,等不到下回。」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石昊川望著那根黑柱:「天門開的時候,那道光,是從第三重天漏下來的?」
「是。」共工厲道,「門一開,第三重天的靈氣會順著縫灌下來,濃得能化進骨頭裡。第二重天的修士,就是靠那一炷香,吸一口第三重天的靈氣,再憋著用。」他望著石昊川,「你要真想上去,明天可以先去那道裂縫底下看看。別靠近,遠遠看。天門開不開,你到那兒,就知道了。」
夜風從崖口灌進來,吹得火堆一暗。
「天門開,得有人守著看。」白澤道,「看天,看不准。得看那道光。它什麼時候亮,沒有人說得准。」
「我守前半夜。」石昊川說,「白澤後半夜。姜瑤,你盯著石階那邊的守軍換防。」
姜瑤沒有應,只是點了點頭,抱著劍,走到崖口,正對通天梯的方向坐下。她把劍橫在膝上,不睡,就那麼看著。石昊川知道,她這一坐,會坐到天亮——她信不過這片曠野,跟信不過密林一樣。
夜裡,石昊川靠著崖壁,張開讙紋,往天門的方向聽。風聲,蟲聲,遠處守軍營帳里偶爾的火摺子聲。他聽得很細,細到能分出第三重天的靈氣從門縫滲下來時,壓過第二重天風聲的那種悶響。那聲音極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它一直在——天門沒有全關。它留著一道縫,是一道沒合攏的傷口,日夜不停地,把上面的東西,漏一點下來。
「你聽見什麼了?」共工厲的聲音從暗處傳來。他沒有睡。
「天門底下,有聲音。」石昊川道,「是水,從高處往低處流。」
「那就是第三重天的靈氣。」共工厲道,「靈氣是活的。它在上面憋得太久,一有縫,就往下擠。」他頓了頓,「天門關著的時候,都這樣。要是天門真開了,那道縫裡漏下來的東西,你隔著十里都能感覺到。」
石昊川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闔上眼,讙紋不收,就那麼聽著那道若有若無的悶響,睡了過去。
第二天,天光微亮。
石昊川是被姜瑤叫醒的。
「天門亮了。」姜瑤說。
石昊川睜開眼,往通天梯的方向看。晨光里,那道黑柱頂上的裂縫,正透出一線極亮的光——不是晨光,是另一種光,青白色的,是把整個第三重天,都從那道縫裡漏了出來。
「要開了。」共工厲站起身,望著那道亮,「天門要開了。它先亮,亮到最盛,才開。」
那道亮,持續了約莫一炷香,又慢慢暗下去。裂縫重新合攏成一道刻痕,只留下雲層里一線極淡的光。
「天門開合,得等兩天。」共工厲道,「最遲明天夜裡。」
石昊川望著遠處那根黑柱,看著那圈圈繞繞的骨文光。天門還關著。那道縫,在雲層里,隱隱透著一線極淡的光——是被堵住的門,從門縫裡,漏出一點第三重天的亮。
「明天,」他說,「我去看看那道門。」
共工厲沒有說話。他靠著崖壁,獨臂垂在身側,望著那根黑柱,望著一個守了十萬年、終於等到了的答案。
夜更深的時候,石昊川又醒了一次。他走出石崖,往通天梯的方向看。晨光未起,天邊還掛著殘月。那根黑柱立在遠處,柱腳邊,隱約立著一座灰撲撲的塔,貼著山體,不高。塔頂,有一點極暗的光,一明一滅。那是天宮在塔上設的瞭望。他盯著那點亮看了很久,才轉身,走回石崖。
天門開的時候,那塔上的人,會看得一清二楚。他得在那之前,先看清那座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