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帝軒的判斷

  帝軒坐在崑崙城遺址的帝俊殿中,看著面前那塊刻著預言的石碑。

  石碑高約三丈,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帝軒的臉。他的臉在石碑中顯得很清晰,金棕色的短髮,琥珀色的眼睛,冷峻的面容。他盯著石碑上的預言看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在咀嚼一段已經被嚼過無數遍的文字。

  帝軒已經很多年沒有踏進過這裡了。

  這間殿,是帝俊的。帝俊死後,這裡便成了九重天最神聖,也最冷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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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每敲一下,就代表他排除了一個可能性。

  十二天序中的「寅時」韓鐵山站在他身後。韓鐵山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像一座鐵塔。他的修為在十二天序中排名第三,聖祭境初期,擅長土系防禦和正面衝擊。

  韓鐵山跟了帝軒很多年。他辦事穩妥,話不多,從不問不該問的。

  韓鐵山道:「主上,預言的完整內容已經確認了。和帝俊殿石碑上刻的一模一樣。」

  帝軒沒有作聲。他盯著石碑上那幾行字,手指敲得更慢了。那預言,他早就爛熟於心。可此刻,他有些拿不準了。預言之子,究竟是誰?是那個從大荒界走出來的少年,還是,他自己?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拔不出來。

  那幾行字,他看過千百遍。可每一次看,都能看出一點新的東西來。

  這一次,他看出的是——這個預言,像一把刀。

  刀柄握在帝俊手裡,刀尖,卻指著那個少年。

  帝軒沒有回頭。他問:「石昊川知道了嗎?」

  他沒有回頭,聲音也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韓鐵山道:「山海盟那邊已經收到了。據說石昊川的反……」

  他停頓了一下。

  帝軒道:「說。」

  韓鐵山道:石昊川說「預言不是終點,是起點」。

  這個回答,在帝軒的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他從沒見過石昊川,但憑著這幾個字,他覺得,那個少年,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能說出這句話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正的強者。

  帝軒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敲。

  有意思。他說。

  韓鐵山道:「主上,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帝軒站起來,轉身面對韓鐵山。他的眼睛在燭光中泛著琥珀色的光,像兩顆被點燃的琥珀。

  他道:「預言之子是危險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會引來災難。」

  帝軒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

  就在說一件他已經想得很清楚的事。

  韓鐵山道:「主上的意思是……」

  帝軒道:「必須有人控制他。」

  韓鐵山不再言語。他知道帝軒說的「控制」是什麼意思——不是殺死,不是囚禁,是「讓預言之子按照我們的規則走」。

  讓預言之子為九重天所用,成為一把聽話的刀。

  這是帝軒的盤算。也是九重天上,大多數人想都不敢想的盤算。

  可帝軒從來不在乎別人敢不敢想。

  他只在乎,成不成。

  帝軒道:預言之子的力量太大,而且不受約束。三系神血在他體內,山海本源之力在他體內,還有虛空碎片的氣息,一個同時擁有所有力量的人,如果沒有人控制他,他就會成為下一個「默」。

  「不受約束的力量,就像一匹沒有韁繩的野馬。

  它也許能踏平強敵,可一不小心,也會踏平了自己人。」

  帝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

  韓鐵山道:「但他不是默。」

  帝軒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韓鐵山答不上來。

  帝軒道:「預言說他要燃儘自己。如果他燃儘自己,那就沒事了。但如果他不燃盡,如果他在燃盡之前被虛空侵蝕,他會變成什麼?」

  韓鐵山一言不發。

  但他知道答案。

  如果石昊川被虛空侵蝕,他會變成第二個默。

  這個念頭,不止一次在帝軒腦子裡轉過。

  一個擁有三系神血、山海本源之力,再染上虛空的少年——

  那樣的東西,比默還要可怕。

  所以,他必須把石昊川,牢牢地握在掌心裡。

  一個擁有三系神血、山海本源之力、虛空力量的,「完美」的虛空碎片。

  帝軒道:「所以,我們必須確保,他不會走到那一步。」

  他轉身,看著石碑上的預言。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繼續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十二天序中的「卯時」柳青青,該去山海盟那邊了。

  柳青青,是十二天序里最擅長隱藏心思的一個。

  她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可帝軒知道,她比誰都清醒。

  韓鐵山道:「以什麼名義?」

  帝軒道:「救治傷員。山海盟在對抗寂的過程中損失慘重,需要人手。」

  韓鐵山道:「但柳青青……」

  帝軒打斷了他:柳青青的任務不是救治傷員。是接觸那些「獻祭派」。讓他們知道,天序站在他們這邊。

  獻祭派,是九重天上一股不大不小的勢力。

  他們信預言,信「燃盡即太平」。只要給他們一點暗示,他們就會去替帝軒,做那些他不好親手做的事。

  韓鐵山沉默了一瞬,道:「是。」

  他轉身離開。

  帝軒一個人站在帝俊殿中,看著石碑上的預言。

  殿中很安靜,只有燭火燃燒的聲音,噼啪,噼啪,像時間在流逝。

  這聲音,帝軒聽了很多年。

  他覺得,這燭火,像極了帝俊當年留下的那點餘溫。

  可那點餘溫,終究是涼了。

  就像帝俊,就像那段被刻在石頭上的預言,終究都成了過去。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十萬年前,帝俊在刻下這段預言的時候,他是什麼表情?

  是凝重的,還是平靜的?是早有預謀的,還是走投無路的?

  帝軒在腦海里,一遍一遍地描摹那個畫面,卻怎麼也描不清楚。

  是悲傷?是無奈?還是……

  帝軒沒有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帝俊還活著,他一定會問帝俊一個問題:

  「你寫這個預言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個被預言選中的孩子,他願不願意?」

  這個問題,壓在帝軒心頭很久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問出這句話,是在替石昊川不平,還是在替自己不安。

  帝俊已經死了十萬年。

  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帝俊死了,那點真相,也一起埋進了塵土裡。

  帝軒看著那塊石碑,覺得,它像一座墳。

  一座替帝俊,也替那段預言,守墓的墳。

  帝軒轉身,走出了帝俊殿。

  殿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空是黑色的,但有一道細細的裂隙,虛空裂隙,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道:「預言之子,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那少年聽話地燃盡,還是希望他掙脫預言,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愣了一下: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說的「不會讓我失望」,是指「石昊川會乖乖獻祭」,還是「石昊川能找到第三條路」。

  他搖了搖頭,轉身走回殿中。

  他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感覺。

  他一向喜歡把一切都握在手裡。

  可石昊川,是他第一次覺得,握不住的人。

  他喜歡秩序。

  但石昊川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序」。

  那一夜,帝軒在帝俊殿裡,坐了很久。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那盤棋。想著那個遠在山海盟的少年,想著那個即將派出去的柳青青。

  他知道,棋盤已經落子了。

  而這盤棋的輸贏,關係著整個九重天的生死。

  他一向是個把一切都握在手裡的人。

  可這一盤,他發現,自己握不住那個少年。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夜色正濃,星光稀薄。他要去見一些人,問一些話,然後,親手落下那顆,懸了很久的棋子。

  有些決定,越是拖,越是難下;可一旦下了,便再無回頭。帝軒知道,他這一生,做過無數決斷,卻從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如此沉重。

  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仿佛方才的猶豫,從未存在過。

  再拖下去,虛空不會等他,那少年也不會等他。等一切塵埃落定,再想出手,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不能再拖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向來殺伐果斷。

  可這一次,他手裡的劍,卻遲遲落不下去。

  因為他清楚,無論選哪一邊,都有一批人會死。而他要做的,是讓死的人,儘可能少一些。

  這兩個念頭,在他心底翻來覆去,攪得他徹夜難眠。他本是極果斷的人,可這一次,他頭一回,覺得手裡的刀,沉得舉不起來。

  是殺,還是留?是趁他尚未成勢便將其扼殺,還是賭他真能如預言所說,燃儘自己,換山海界一線生機?

  殺,容易。可殺了石昊川,誰來對抗虛空?

  留,也容易。可留著一個不受控制的預言之子,無異於養虎為患。

  他手裡捏著一枚玉簡,上面刻著天序送來的密報。密報里寫得很清楚:預言之子的力量,正在一日千里地增長。

  帝軒站在窗前,望著遠方那道愈發迫近。默的心跳,一聲比一聲沉,似乎敲在他心口上的鼓點,催著他做出那個遲遲下不了的決斷。

  可他知道,黎明終會到來。而他,必須在黎明之前,把該下的棋,落下去。

  他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這一盤,他要把每一步,都算到極致。

  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抬頭望天,天上一顆星也無,黑沉沉的,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一步步走向殿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這盤棋,已經走到了最關鍵的一步,容不得他再猶豫分毫。

  他望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心頭的重壓,似乎也隨著那一點微光,輕了幾分。天快亮了。而天亮之後,便是另一番局面。

  他轉身,大步離去。這盤棋,他要下到最後,看看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今夜,他終於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心裡,鬆快了許多。

  帝軒走出大殿時,天邊已經泛白。

  他站在晨光里,眯著眼,望著遠方那道裂隙。

  那裂隙,像一道巨大的傷口,橫亘在九重天與山海界之間。

  而那個少年,正朝著那道傷口,走去。

  而他,正站在棋盤的另一頭,等著落子。

  這一局,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等了很多年。

  這盤棋,他等得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