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侯的使者在同一天下午到達。
和司徒默的使者不同,北冥侯的使者排場很大。三輛獸車,拉車的是一種叫「鐵鱗犀」的妖獸,皮糙肉厚,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每一步踏在地上都震得地面微微顫動。二十名護衛全部穿著北冥水軍的深藍色鎧甲,腰間掛著統一制式的骨文武器,刀柄上刻著北冥侯國的標誌,一隻展翅的北冥鳥。
使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深藍色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腰帶,腰帶上掛著一塊北冥令,那是北冥侯親信才能擁有的令牌。她眉目清冷,說話乾脆利落,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
北冥侯姬無淵聽聞山海盟在此駐紮,特派屬下送來物資。
她揮手,護衛們從車上搬下十幾個箱子,箱子打開,裡面裝著糧食、草藥、骨文材料,還有幾壇酒。糧食是上等的精米,草藥是百年以上的老參,骨文材料是列陣境級別的妖獸骨片。
姜瑤看著那些物資,沒有馬上收。
北冥侯的好意,山海盟心領了。她說,但無功不受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尋 】
使者微微一笑,笑容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北冥侯說,九重天遭逢大亂,各勢力應該互相扶持。山海盟在對抗虛空,這是大家的事,北冥侯國自然要出一份力。
話講得很好聽。
但石昊川心知,北冥侯不是來送物資的,他是來打探情報的。
他讓白澤去接待使者,自己躲在營帳里沒有露面。
白澤是一個很好的外交官,他說話滴水不漏,能把話題從一個方向引到另一個方向,而對方還覺得自己掌握了主動。他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使者每次想抓住重點,白澤就巧妙地把話題岔開,談天氣、談糧食、談九重天的風景,就是不談墟的坐標,不談默,不談石昊川的修為。
使者問了很多問題:墟的坐標解讀出來了嗎?默是什麼?山海盟下一步打算怎麼辦?石昊川的修為恢復了嗎?
白澤回答了所有問題,但每一個回答都仿佛一團棉花,看起來軟綿綿的,但咬下去咬不到東西。
使者離開時,表情有些微妙,她什麼都沒打探到,但白澤的態度讓她覺得「山海盟很有底氣」。
石昊川在營帳里聽著白澤轉述的對話,沒有說什麼。
但他知道,北冥侯不會只派一次使者。
姬無淵那種人,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一定還有別的渠道在打探消息。
石昊川猜對了。
當天晚上,北冥侯的第二個使者,一個化裝成商販的探子,在第七重天的集市上找到了渡鴉商隊的人。
他花了三塊靈石,從渡鴉商隊買了一條情報:
石昊川的修為已經從神火境跌回列陣境。他解讀坐標時消耗了大量山海本源之力。
渡鴉商隊的攤子支在集市東頭,掛著一面褪了色的黑旗。那捲獸皮,是攤主從貨架底下摸出來的,裹著三層油布,看得出不是頭一回經手這樣的買賣。探子接過獸皮時,老人的手穩得很,連眼皮都沒抬。可等探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老人才慢慢抬起眼,望著那個方向,渾濁的眼底,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這條情報很快傳到了北冥侯的耳朵里。
姬無淵坐在北冥侯府的書房裡,聽著探子的回報,沒有表情。
他的書房裡擺滿了書簡和地圖,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海界全圖,九重天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他坐在書案前,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水是深綠色的,冒著熱氣,茶香在書房裡瀰漫開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跌回列陣境?
他拿起筆,在面前的一張獸皮紙上寫了一個字:
等。
北冥侯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那封探子傳回來的情報。他把情報看了一遍又一遍,宛如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然後他放下情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皺了皺眉,把茶杯放下。
他的副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站在書案前,等著他的指示。
北冥侯久久沒有開口,道:「石昊川跌回列陣境:這消息可靠嗎?」
副手道:「是從渡鴉商隊買來的情報。渡鴉商隊的情報一向可靠。」
北冥侯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北冥侯府建在第六重天最高的一座山峰上,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四方山天的夜景,萬家燈火,像一條條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道:「準備一艘船。」
副手愣了一下。船?
北冥侯道:「我要去一趟歸墟谷。」
副手臉色大變。歸墟谷?那是禁地:
北冥侯打斷了他。我知道。但石昊川一定會去那裡。
他轉過身,看著副手,目光平靜而深邃。他說:「我想看看,預言之子面對歸墟谷的時候,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副手低下頭,沒有再作聲。但他清楚,北冥侯不是去看石昊川的表情的。他是去看歸墟谷里藏著的東西的。
那個東西,比石昊川更重要。
北冥侯回到書案前,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獸皮紙上畫了一個符號。那個符號很簡單,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
那是大地之臍的符號。
他畫完後,把筆放下,看著那個符號。
他輕聲說了一句:十萬年了……終於有人要打開那道門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一樣。
那笑意里,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點說不出的暖。
但副手聽到了。他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因為他心知,北冥侯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比所有人都久。
副手久久沒有開口,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侯爺,您真的要去?歸墟谷,連神火境都不敢輕易踏足。」
北冥侯沒有回頭。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聲音平靜:「正因如此,我才要去。預言之子敢去的地方,我北冥侯,為什麼不敢去?」
副手沒有再勸。他跟了北冥侯幾十年,知道這位侯爺一旦決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只是在心裡,嘆了口氣。
北冥侯姬無淵,第六重天四方山天的霸主。他表面上與世無爭,只守著北冥一片水,實則,是九重天裡心思最深沉的幾個人之一。這些年來,他表面上不問天下事,背地裡,卻一直在查一件事。那件事,和歸墟谷有關,和那道門有關,和他等了很久很久的,那個機會有關。
北冥侯把那張畫著大地之臍符號的獸皮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一個圓圈,中間一個點。這個符號,他畫了無數遍。
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第一次在祖輩的遺物里看到這個符號起,他就一直在追查它。他查了整整一輩子,查遍了九重天的古籍,問遍了所有知曉上古秘辛的人,才終於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歸墟谷,是山海界的肚臍,也是那扇門,真正的位置。而那道門,門後面藏著的東西,能讓一個世界,生,也能讓一個世界,死。
北冥侯放下獸皮紙,端起茶杯,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喝,只是看著茶麵上自己的倒影。那張臉,比年輕時,老了太多。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最初,為什麼要等。可現在,那個叫石昊川的預言之子出現了。那個年輕人,正一步一步,朝著歸墟谷走去,朝著那道門走去。
北冥侯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這一次,他還抓不住,那他這一生,就真的,再也等不到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備船。」他說,「明早出發。」
而在山海盟這邊,石昊川聽完白澤的轉述,久久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北冥侯送物資,是幌子。」他說,「他真正想看的,是我們在做什麼。」
白澤點了點頭。「我已經把話題都引開了。但姬無淵那種人,一次探不到,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知道。」石昊川道,「所以,我得在他探到之前,先一步,趕到歸墟谷。」白澤看著他,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你是說,提前出發?」
「對。」石昊川放下茶碗,「不等了。明天一早就走。」
石昊川並不知道北冥侯在打歸墟谷的主意。但即便他知道,他也不會改變主意。因為歸墟谷里的那道門,他必須去開。而北冥侯,也是衝著那道門去的。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著同一個方向,走著各自的路。至於到了那道門面前,是敵是友,是並肩還是相爭,那是到了那個時候,才會知道的事。石昊川不願意多想。他只管往前走。有些事,走到盡頭,自然就清楚了。
夜裡,石昊川又想起那道門。門縫裡透出的暗金色的光,一直在他夢裡,明明滅滅。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道門,好像也在等他。
就像蒼骨老人,在十萬年前,也在等一個能替他推開那道門的人。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那個人。但他願意,試一試。
窗外,四方山天的萬家燈火,還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北冥侯的目光,越過那片燈火,望向遠方。那裡,是遺忘森林的方向,也是歸墟谷的方向。
他輕聲說:「預言之子,但願,你不會讓老夫失望。」風從窗外吹進來,吹滅了他案頭的一盞燈。他沒有再點。黑暗裡,只有他那雙眼睛,還亮著,像一頭,在暗處窺伺了太久的獸。
而石昊川,此刻也站在帳外,望著同一片夜空。他把刀別在腰間,轉身,走進了夜色里。前方,遺忘森林的影子,已經在天邊,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想起北冥侯。
他不知道北冥侯會在什麼時候出發,也不知道他會以什麼身份,出現在歸墟谷。但他清楚,北冥侯那個人,絕不會空手而歸。就像他自己,也不會。
他們都在等一個機會。只是不知道,那道門打開的時候,等來的,究竟是他們想要的東西,還是別的什麼。
石昊川不願多想。他只清楚,腳下的路,是真的。霧裡的風,是真的。而他要去的地方,也是真的。他加快了腳步。
天邊,第一縷光,正慢慢地爬上來。那是晨光,也是他新一天的路。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那一片,比他想像中,還要濃的霧裡。
身後,北冥侯的書房裡,那盞被吹滅的燈,始終沒有再亮起。可北冥侯的眼睛,卻比那盞燈,還要亮。
兩個各懷心思的人,正一前一後,朝著同一道門,一步一步地,走去。
晨光一點點亮起來,落在他的肩頭。北冥侯的燈滅了,他心口的那盞,卻剛剛點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