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一聲接一聲,撕破了黎明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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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部的五百騎,已經從山樑上漫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馬蹄踏著凍土,悶雷似的,往石部落的北牆碾過來。騎隊最前頭,那一點白,不緊不慢,像一柄插在黑色潮水裡的刀。
石部落的男人們,齊刷刷地登上了石牆。
婦孺早被送進了祠堂後頭。老祭司領著幾個半大孩子,把門從裡頭抵上。幾個走不動的老人,抱著柴刀,守在巷子口。整座部落,能用的人,都上了牆。
石牆是這幾年壘起來的,不高,將將到人胸口。牆後頭,是削尖的木樁,一排一排,尖頭朝北。火把還插在牆縫裡,燒得嗶剝響,把每一張臉都照得發亮。
石昊川也上了牆。
他站在石虎邊上,手裡攥著一把獵刀。刀是石虎塞給他的,沉,刃口磨得雪亮。他左臂垂著,太陽紋和猙紋還藏在袖子裡,一跳一跳地燙。
「怕不怕?」石虎問,眼睛盯著遠處那一片黑。
「怕。」石昊川說。
「怕就對了。」石虎道,「怕,人才會想著活。」
五百騎在離石牆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住了。
為首的,是厲三。他勒著馬,朝牆上掃了一眼,嘴角一挑。
「石長老呢?」厲三喊,「讓他出來。就說,三天到了。」
牆上沒人應他。
厲三的臉色,冷了下去。他舉起手,朝後一揮。
「沖。」
五百騎,動了。
黑色的潮水,轟地一聲,朝石牆撞過來。馬蹄揚起的土,遮天蔽日。騎隊最前頭的十幾騎,手裡舉著長矛,矛尖在晨光里,亮成一片。
石長老的聲音,從牆後頭炸開:
「放!」
牆後頭,一排弓箭手站了起來。箭雨「嗡」地一聲,潑了出去。
最前頭的幾騎,連人帶馬,栽了下去。可後頭的騎隊沒有停,踩著倒下的,繼續沖。黑風部的騎兵,是拿命在填。
石昊川趴在牆頭,手抖得厲害。
第一騎,衝到了牆下。
那騎手縱馬躍起,想跳過木樁。石昊川看見他手裡寒光一閃,一柄彎刀,直朝自己劈下來。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想法都沒了。他只知道,不能讓這一刀落到牆後頭去,後頭是石鐵錘,是那些半大的孩子。
他舉起獵刀,迎了上去。
刀和刀碰在一起,「錚」的一聲,石昊川虎口發麻,整個人往後仰。那騎手借著馬的衝勁,力道大得驚人。石昊川的獵刀,差點脫手。
可他沒退。
他咬緊牙,把獵刀往上一頂。左臂的太陽紋,就在這個時候,亮了起來。
一道金光,從他袖子裡迸出來,順著刀身,一直亮到刀尖。那騎手被這金光一照,眼睛一眯,手裡的刀,慢了一拍。
石昊川抓住這一瞬,把獵刀捅了出去。
刀扎進那騎手的肩膀。溫熱的血,濺了他一臉。
那騎手慘叫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
血濺在石牆上,順著牆縫往下淌。石昊川抹了一把臉,手心裡黏糊糊的。他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這是他頭一回殺人。可牆下的人還在往上沖,不給他吐的工夫。他咽了口唾沫,又把刀舉了起來。
石昊川喘著粗氣,看著自己的手。獵刀上,金光還沒散,一跳一跳,是活的。
「別愣著!」石虎吼他,「往下看!」
石昊川低頭。牆下,黑壓壓的人頭,還在往上涌。木樁被馬匹撞斷了一片,黑風部的步兵,正踩著缺口往裡擠。
石昊川又舉起了刀。
這一回,他的手不抖了。左臂上,太陽紋和猙紋同時醒著,金光與赤火,在他一條胳膊上攪在一起。他覺得自己從沒這麼有力氣過。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
他想起獸潮那夜。那時候,他嚇得坐在地上,是石虎把他拽起來。現在,是他站在牆頭,把人擋在身後。
他想起石長老屋裡的那盞小油燈,想起獸潮那夜石長老點起的篝火。那時候,火是暖的,是照人回家的。現在,他心裡這把火,燒得不一樣了。它燒人,也燒自己,為的是不讓外頭的人,闖進這道牆。
「活著比疼重要!」他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對誰。
石虎聽見了,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血。
北牆的左段,石鐵錘守在那兒。老人舉著一桿鐵叉,叉尖上挑著一個黑風部的兵。他年紀大了,可下手又穩又狠,一叉一個,專挑馬的脖子。石昊川只掃了一眼,就放心了。
「老鐵錘!」石虎喊,「守得住不?」
「守得住!」石鐵錘的聲音,混著血味飄過來,「我這老骨頭,今天豁出去了!」
戰鬥,從黎明打到天亮。
黑風部沖了三次,三次都被擋了回去。牆下,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屍首。石部落這邊,也倒了好幾個。石昊川的胳膊上,多了兩道口子,血把半條袖子都浸透了。可他沒下去。
第四次,黑風部沒有沖。
那一點白,動了。
白衣人從騎隊裡走出來,沒有騎馬,一步一步,朝石牆走。他走得很慢,可每走一步,牆上的火把,就暗一分。
風也停了。天地之間,只剩那一點白,和那一步一步的步子。牆上的人,不自覺地把刀握緊。有人咽了口唾沫,那聲音,在死寂里,響得嚇人。
厲三和剩下的騎兵,齊刷刷地勒馬,退到了兩邊。五百騎,給那一個人,讓出了一條路。
白衣人走到牆下,站定。
他抬頭,看牆上的人。目光掃過一張張血糊糊的臉,最後,停在了石昊川身上。
「神骨。」白衣人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牆,「果然在。」
石昊川握緊了刀。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冷又沉,冷得他骨頭縫裡都發緊。
「別動。」石虎低聲道,往他身前擋了擋。
白衣人卻笑了。那笑,沒有一絲溫度。
「我不動他。」白衣人說,「我要的,是另一個人。」
他抬起手,指向牆後頭的石屋。
「守墓者。」白衣人道,「你終於,肯現身了。」
石昊川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順著白衣人的手指看過去。牆後頭,石長老拄著骨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那裡。老人逆著光,臉上的皺紋,被火光映得深深淺淺。
「我當是誰。」石長老道,聲音很平,「原來天宮,還記得我這把老骨頭。」
「守墓者的名字,天宮記了十六年。」白衣人道,「石守源死了,輪到你了。」
石昊川渾身一震。
守墓者。他頭一次聽見這三個字,用在他最親的人身上。
原來這十六年,石長老不止是石長老。他藏著骨書,養大叛徒的兒子,守著一樣不能讓天宮拿走的東西。他把命,都押在了這片土上。而石昊川,到這一刻,才頭一回,真正認識這個人。
「長老,」他低聲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
石長老沒答。他拄著骨杖,一步步,走到牆邊,走到石昊川身邊。
「字面的意思。」石長老說,「你爹是守墓者。你爹死了,我接著守。守了十六年。」
「守什麼?」石昊川問。
石長老望著遠處那一點白,眼裡的光,沉了下去。
「守一樣,不能讓天宮拿走的東西。」
石昊川想問,那是什麼。可他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他只知道,這十六年,石長老守著它,守得比命還重。而今天,天宮的人,來搶了。
白衣人聽了,輕輕鼓了鼓掌。
「說得好。」白衣人道,「那麼,交出來。神骨,和那東西。天宮可以留你全屍,也可以,留你身後這一牆的人。」
牆上,靜了下來。
只有火把,還在燒。
石長老慢慢回過頭,看石昊川。那一眼,石昊川一輩子都忘不了。
「記住我昨天跟你說的。」石長老道。
昨天,石長老說:活著護人,比死了護人,難。
石昊川沒說話。他攥著刀的手,骨節發白。
石長老轉回頭,面朝那五百騎,面朝那一點白。他把骨杖,往地上一頓。
「我還沒死。」石長老說,「天宮要東西,先問問我這根杖。」
白衣人的臉,沉了下去。
「敬酒不吃。」白衣人說,「那就別怪我,屠了這滿牆的人。」
他抬起手。
五百騎,重新舉起了刀。
刀光,連成一片。那一點白,還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牆頭。他看著石昊川,也看著石長老,嘴角,慢慢地,挑起一個笑。
石昊川把刀,在褲腿上蹭了蹭。蹭掉的是血,蹭不掉的,是滿牆的火,和這一牆人的命。他轉頭,看了一眼石長老。老人已經把骨杖橫在胸前,杖頭,一點白光,正慢慢亮起來。
他懂了。這一仗,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
黑風部的人馬,開始往前壓。馬蹄聲,號角聲,混成一片。石昊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是血味,是硝煙味,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山雨欲來的潮。
號角,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