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歸雲居

  回昌平侯府後的一切也比沈明禾想像的順利些。

  夕陽西下時,餘暉斜斜地映在昌平侯府的朱漆大門上,將那對石獅子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沈明禾扶著母親裴沅登上馬車,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住了三年的宅邸,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們母子三人只帶著一車行李和楊嬤嬤、阿福、雲岫、翠兒來到這上京城的昌平侯府;三年後,他們依然只帶著一車行李離開,只是多了個棲竹——這丫頭當年五兩銀子被賣進侯府,如今沈明禾花了十五兩就將她贖了出來。

  馬車緩緩駛離,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格外清晰。沈明禾輕輕放下車簾,腦海中卻浮現出方才拜別老夫人的情景。

  老夫人依舊是那副吃齋念佛的模樣,除非是大事,基本不會管府中之事。

  對他們的離去只是嘆了口氣,便擺擺手讓他們退下了。

  裴沅坐在馬車裡,目光虛落在膝頭交疊的雙手,沈明禾看著裴沅的神色,她理解母親的不安。

  自打來到上京,母親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每次都是去法華寺祭拜父親。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此刻的她,像一隻久困籠中的鳥,既嚮往天空,又害怕振翅。

  裴沅此刻心中滿是矛盾,她看著明遠趴在窗邊,好奇地張望著外面的世界,又看看身旁沉靜的女兒,她不確定自己搬出侯府的決定是否正確。

  自己真的能給他們一個安穩的家嗎?

  她下意識攥緊了衣角,卻在順著明遠掀開的車簾往外看時,驀地怔住了。

  窗外,夕陽將街道染成溫暖的橘色。小販們正收拾著攤子,吆喝聲此起彼伏;孩童們追逐笑鬧著跑過巷口;遠處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隱隱飄來。

  這樣的場景,原來這般美好。

  裴沅已經不記得上次穿行其中是什麼時候了。

  或許是乾泰二十八年的上元夜?

  那時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晚的夜色很美,沈知歸難得有空,他們一家早早用完晚膳就出了門。

  他一手抱著明遠,一手牽著明禾,他們在燈火如晝的街市逛了很久很久……

  只是如今,身旁再也沒有那個人了。

  裴沅急忙垂下眼睫,眼眶微微發熱。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

  「母親。」

  裴沅抬眼,對上了沈明禾明亮的眸子。這雙眼睛,她總說像極了沈知歸,而沈知歸卻說像她。

  或許,這個孩子是他們的骨血,他們都只是想在這孩子身上,看到對方的影子。

  「阿娘別怕。」沈明遠也轉過身來,小手覆在裴沅和沈明禾的手上,稚嫩的聲音里滿是堅定,「我已經長大了,是沈家的男子漢了。我會好好讀書,考取功名,保護阿娘和姐姐的。」

  裴沅看著身旁的一雙兒女,忽然覺得這一刻心頭的陰霾盡散。

  是啊,他們還在。

  她反手握緊兩個孩子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馬車緩緩駛入夕陽的餘暉中,將昌平侯府的影子遠遠拋在了身後。

  ……

  轉眼間,搬入明德居已過一旬有餘。

  不,如今該叫「歸雲居」了,這門匾是昨日日才新換上的。

  這一旬里,沈家上下都忙得腳不沾地。離府時只帶了當初從鎮江帶來的箱籠,衣物器具都要重新添置。

  裴沅、楊嬤嬤和翠兒倒還好,可沈明禾、明遠、雲岫、棲竹和阿福這些年都長高不少,舊衣早已不合身。

  眾人緊趕慢趕,總算給每人裁出兩套換洗衣裳。

  沈明禾還特意讓雲岫和棲竹們自選布料顏色。

  在侯府時,下人們的衣著都有定例的,所以這次也是她倆第一次給自己挑衣裳。

  沒想到雲岫挑了鵝黃,棲竹選了青綠,加上沈明禾的朱紅,三人往院裡一站,紅黃綠湊了個齊全,惹得裴沅直揉眼睛:「你們三個少在我跟前晃悠,晃得眼暈。」

  這日卯時剛過,天光已亮。雲岫和棲竹梳洗完畢,穿著新裁的鵝黃與青綠衫子來到內院。

  楊嬤嬤正在廚房忙碌,灶上蒸籠冒著白汽。正房西窗,翠兒正為裴沅挽發,東廂傳來明遠清朗的讀書聲。

  只是唯有西廂的門還緊閉著。

  「明禾這幾日累著了,」裴沅看著窗外看見兩個丫頭探頭探腦的模樣,輕聲道,「左右今日無事,讓她多睡會兒。」

  直到卯時過去,西廂仍無動靜,雲岫和棲竹才輕手輕腳推門而入,掀開青紗床帳。

  沈明禾睡得正熟,晨曦透過窗紗,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

  她側臥著,烏髮如瀑散在枕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唇角微微上揚,像是夢見了什麼好事。

  「姑娘,」雲岫輕聲喚道,「該起了。」

  連喚三聲,沈明禾才迷迷糊糊睜開眼:「什麼時辰了?」

  只是那嗓音還帶著濃濃的睡意。

  「卯時都過了,」棲竹笑著掛起帳子,「小公子從卯時就開始誦讀了,這書聲愣是沒把姑娘吵醒。」

  此時窗外正傳來明遠清越的聲音:「……所以動心忍性……」

  沈明禾擁被而坐,聽著聽著窗外明遠誦讀的《孟子》篇章,忽然覺得心頭湧起一股暖流,這樣被書聲喚醒的日子,真是再好不過了。

  梳妝檯前,雲岫為她挽發時笑道:「今日的早膳是夫人和楊嬤嬤一起做的,都是鎮江風味呢。」

  「真的?」沈明禾眼睛一亮,銅鏡中的容顏頓時鮮活起來,「我都快記不得母親做的飯菜是什麼味道了,待會定要多吃些個。」

  正廳里,陽光穿過新糊的窗紙,灑向了擺滿早膳的桌案,一旁新插的荷花在青瓷瓶里綻放,幽香浮動。

  裴沅正將一碟金黃的蟹黃湯包擺上桌,明遠也放下書捲來到正房,幫著擺放碗筷。

  楊嬤嬤端來冒著熱氣的雞粥,翠兒捧著一碟鎮江特產的香醋。雲岫和棲竹站在廊下,鮮艷的衣衫映著朝陽,像兩朵迎著晨光綻放的花。

  這樣的煙火氣,才是沈明禾記憶里家的樣子,沒有繁文縟節,不必戰戰兢兢,只有最真實的喜怒哀樂。

  「阿姐快嘗嘗,」明遠夾起一個湯包放到沈明禾碗裡,「今日阿娘和嬤嬤一起做的天。」

  裴沅也說道:「這個時節的蟹剛脫殼不久,肉質較嫩、蟹黃膏未豐,口感雖不及秋季肥美,但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沈明禾小心咬開薄皮,鮮美的湯汁瞬間在口中漾開。

  這一刻,所有的艱辛都化作了唇齒間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