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送著院中新開芍藥的香氣,穿過雕花木窗。沈明禾赤著腳蜷在臨窗的羅漢榻上,一本《農桑輯要》攤在膝頭,發間只松松綰了支玉簪。
初夏的陽光透過茜紗窗,在她水碧色的裙裾上灑下細碎光斑。
回府已有數日,預想中的狂風驟雨竟未降臨。那日宮中的風波仿佛從未發生,顧氏與裴悅容再未提起,
回府後母親裴氏也只是簡單問過幾句,便又縮回她的竹熙堂。
沈明禾除了給老夫人請安,幾乎足不出戶。雲水居的小院成了她暫時的避風港,只是裴悅芙也沒再來過,二房的裴悅珠也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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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侯府都在為一件事忙碌。
世子裴佑安參加的春闈,今日放榜。
棲竹提著裙角小跑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姑娘!世子爺中了!」
沈明禾支著下巴望向窗外,侯府沉寂多日的庭院此刻活了過來——小丫鬟們提著裙擺穿梭在迴廊間,婆子們聚在角門處交頭接耳,連平日裡最嚴肅的管事嬤嬤眼角都堆起了笑紋。
棲竹湊到窗邊,順手替她挽起被風吹散的鬢髮,「報喜的官差剛到府上說是中了貢士,能參加殿試呢!」
接著又從提來的食盒裡取出青瓷碟,往她手邊推了推新做的桂花糖,繼續說道:「老夫人賞了全府上下一個月的月錢,說是若世子殿試中了,再加賞兩個月呢!」
沈明禾將書頁輕輕合上,唇角不自覺跟著院外的歡笑聲揚起:「這個倒是個好消息。」
陽光在她睫毛上跳躍,映得眼底一片澄澈。這樣的歡喜太過純粹,連帶著那些算計與陰霾,似乎都暫時遠去了。
只是這樣的歡喜還沒持續多久,雲岫從外面進來,神色有些古怪,「姑娘,夫人來了。」
沈明禾一怔,自從上次廣明湖事件之後,母親再也未曾踏足雲水居了。
裴氏進門時帶進一陣檀香,她比三年前更瘦了,藏青色褙子空蕩蕩掛在身上,唯有腕間那對羊脂玉鐲還透著幾分昔日侯府千金的體面。
等雲岫和棲竹退出去後,她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沈明禾手邊的書後平靜開口:「世子中了貢士,若是殿試得中,便是正經的進士出身了。」
沈明禾點頭:「棲竹剛說了,恭喜表哥。」
只是這時裴氏突然轉了話題,「你弟弟已經七歲了,該正經拜師了。我看了京中兩處書院……」
裴氏細細數來,一家是前代國子監祭酒致仕後所開的的蘭台館,專收官宦子弟;另一家是行知書院,雖不如蘭台館顯赫,卻出了不少進士。
「世子當初就是在蘭台館就讀,」裴氏眼中閃過一絲艷羨,「如今已是貢士,若殿試得中,將來入閣拜相也未可知。」
聽了裴氏這話,沈明禾抬起眼,輕聲回覆:「爹爹當年也很厲害,二甲第六名……」
話音未落,裴氏的嘴角便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她猛地站起身,冷笑道:「沒有根基的二甲進士有何用?」
她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便是一甲也是如此!那些寒門舉子,就算進了翰林院,熬上十年也不過是個編書的。外放做個七品小官,到頭來……」
她沒再說下去,但沈明禾明白——就像父親那樣,清正廉明為國為民又如何?最後連命都搭進去了。
屋內陷入沉默,裴氏慢慢坐回椅子上,整個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氣,只是盯著自己手上的玉鐲發呆。
「可憐我的遠哥兒……」
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哽咽:「沒有家世依仗,如今連個書院都難進。」
沈明禾靜靜地看著母親。陽光透過窗紗,在裴氏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出她眼角的細紋。
父親離世後這三年時光,奪走了母親裴氏眼裡的光芒,如今她眼裡也只剩下一個「遠哥兒」。
「你也大了。」
裴氏突然抬頭,目光在沈明禾身上停留。少女一襲水碧色衣裙,很素淨,卻掩不住那股子靈秀之氣。裴氏恍惚間想起的當年的自己——及笄之年,說親的年紀。
「前幾日老夫人同我談起你的婚事。」
「侯夫人正在為你相看人家,問我的意思。」
「我只說憑府里做主,」裴氏繼續道,「只求你能留在京城,這京城的人家非富即貴,將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將來也能給遠哥兒一些依仗。」
聽了裴氏的話,沈明禾明白顧氏的動作比她預想的還要快。
而母親所求,是給遠哥一個前程,一個將來的依仗。
這是她的價值,於是她們似乎一拍即合,無需相互合計就能達成的默契,得到她們所要的。
沈明禾以為自己會驚慌,會憤怒,可心裡卻出奇地平靜,就像頭頂懸著的利劍似乎終於要落下了。
最終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便再未有言語。
裴氏似乎是說完了自己要說的話,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覆,很快便離去了。
沈明禾望著裴氏離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盞上。
涼透的茶湯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層浮沫正如她此刻的心緒,看似平靜,卻隨時可能消散。
雲岫輕手輕腳地進來為她披了件杏色披風:「姑娘,外面起風了。」
窗外的風卷著落花的殘瓣在庭院裡打著旋兒。沈明禾望著那片片飛紅,它們開時絢爛,落時無聲。
這世道女子終要嫁人,就像日升月落般天經地義……
這個念頭像一片羽毛,輕飄飄落在心頭。
如今顧氏要給她尋個人家,母親應允,侯爺點頭,她就會被一頂花轎抬出去,成為某個陌生人的妻子。
嫁出去,就能逃離侯府,逃離防淑太妃的狠毒算計,也不用擔顧氏母女什麼時候會對她出手。
以侯府的門第和臉面,顧氏定會為她擇個門當戶對的。相夫教子,安穩度日,這樣的結局,在這世道已算得上幸運。
畢竟比起那些為生計奔波的女子,比起那些被賣入勾欄的苦命人,她已足夠幸運。少時在江南,她見過市井婦人如何在奔波熬白了頭,見過繡娘如何在油燈下熬壞了眼。
而她至少……至少還擁有過自由,見識過四角天空之外世界的模樣,見過江南的煙雨,踏過西湖的春水。
可為何……為何心口會這般疼?
像是某種更可怕的東西在撕扯臟腑。
三年前入這上京時,她來了,困在侯府三年,她認了,如今……
此時的窗外,依舊傳來裴佑安高中的歡喜聲,案頭的《農桑輯要》被風翻動書頁,露出她昨日批註的地方。
沈明禾猛地合上書冊,突然輕笑出聲——多可笑啊,男子可以科舉入仕,可以沙場建功,治國平天下。
而她……她連這本書都只能偷偷地讀。她這樣的女子,就該去知足一場或許能安穩度日的婚事。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陽光從窗欞間溜走。沈明禾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忽然想起那日在宮中見到的宮牆。
那麼高,那麼長,仿佛永遠都走不出去。
而現在,另一座看不見的牆,正在她四周緩緩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