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僕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忍不住齊齊笑了出來。
然而,這片刻的閒適很快被打破。
朴榆步履沉穩地走了過來,對著沈明禾躬身稟道:「娘娘,濟兗督撫夫人吳氏,攜其兩位千金,在園外求見,說是特來給娘娘請安。」
沈明禾聞言,眸光微動。
濟兗督撫夫人來請安,也在常理之中。
畢竟她是皇后,聖駕駐蹕於此,吳氏作為本地最高官員的夫人、身負誥命,於公於私都該來拜見。
只是……這來的時機,怕是有些急切了。
昨夜她突然病倒,鬧出的動靜不小,吳氏身為府中主母,不可能不知。
按理說,她應該明白此時不宜前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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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還是來了,那只怕不會僅僅是……請安這麼簡單。
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池中悠遊的「不合時宜」的魚兒身上,心思微轉。
這院子是特意為她準備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必然都是經過精心打點安排的。
更何況是這池中如此顯眼、與尋常高門府邸迥異,卻深得她眼的「景觀」呢?
心思流轉間,沈明禾已有了決斷,她語氣平淡道:「讓她們進來吧。」
「是。」朴榆領命,轉身出去傳話。
雲岫在一旁輕聲道:「娘娘,那奴婢扶您回正房……」
「不用,」沈明禾打斷她,目光依舊停留在水面上,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就在這兒。春光正好,何必拘於室內。」
雲岫微微一愣:「……這兒?」
在院子裡接見命婦?
這似乎於禮不合,但無論如何,還不是端是看皇后娘娘的心情了。
「嗯,就在這。」沈明禾已然做出了決定。
……
澄瑞園外,吳氏帶著周漪、周筠兩位姑娘,垂首靜候。
等待的間隙,吳氏忍不住又將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周漪。
今日的周漪,穿著那件吳氏昨夜命人送去的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
晨光之下,那華美的衣料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剔透,身段窈窕。
她梳著精緻的垂鬟分肖髻,簪著兩支點翠珠花,淡掃蛾眉,輕點朱唇。
況且年歲正好,便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一幅精心描繪的工筆美人圖,天生就有贏得他人喜愛與矚目的資本。
吳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掙扎,但這絲掙扎很快被她壓下,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溫和親切的笑容。
吳氏走向周漪,親手替她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然後拉起了她的手,柔聲道:「漪兒今日這身打扮真是好看,這裙子襯得你越發標緻了。」
說罷,她又輕輕拍了拍周漪的手背,語氣慈愛,「待會兒見了皇后娘娘,漪姐兒自不必緊張,娘娘母儀天下,最是寬和仁善,定會喜歡你的。」
周漪抬起眼帘,看向吳氏,眸中是一片清澈的恭順,唇邊綻開一抹溫婉柔順的微笑。
她微微屈膝,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吳氏的手,聲音清脆悅耳:
「母親過譽了。女兒定謹記母親教誨,不敢失了禮數,一切聽憑母親安排。」
好一派母慈女孝、其樂融融的景象。
她們身後,穿著略顯臃腫的暗紅色纏枝紋冬襖、打扮得毫不起眼的周筠,默默地看著眼前這刺眼的一幕。
母親眼中那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期待,大姐姐身上那件原本該屬於她的、光華奪目的及笄禮裙……這一切都像細密的針,扎在她的心上。
這……這是之前母親給自己準備的那件,又到了大姐姐身上。
可這一套,是母親早早就為她及笄禮備下的,她偷偷期待、歡喜了許久……怎麼就輕易給了別人?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澀湧上周筠心頭。
似乎每次都這樣,母親的眼中,好像永遠只有光彩照人的大姐姐和備受期待的弟弟。
而自己這個親生女兒,卻仿佛總是被遺忘在角落。
明明自己才是母親親生的啊。
難道就因為她沒有大姐姐漂亮聰慧,不會說那些討母親歡心的話嗎?
就連今日,這種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臉的機會,母親也是把最好的衣裳、最用心的叮囑都給了大姐姐。
而自己呢?今早她本來滿心歡喜地想穿上那件新制的鵝黃春衫,清新又活潑,既應景又顯氣色。
可母親卻不許,非逼著她穿上這身厚重老氣的冬襖,還將她打扮得如此平庸,仿佛生怕她搶了誰的風頭一般。
周筠用力絞著手中的帕子,低著頭,將眼中翻湧的不平與淚意死死忍住。
就在這時,園門開啟,朴榆走了出來,對著吳氏行了一禮:「周夫人,皇后娘娘請夫人和小姐們進去。」
吳氏連忙收斂心神,對著朴榆客氣地道謝:「有勞姑娘引路。」
說罷,便整理了一下衣襟,帶著神色各異的兩個女兒,踏入了這守衛森嚴、代表著無上皇權與寵眷的澄瑞園。
……
吳氏領著周漪與周筠,跟在朴榆身後,穿過澄瑞園中蜿蜒的抄手遊廊,繞過幾處嶙峋的假山景致,終於踏入了皇后娘娘下榻的漱玉軒院落。
一入正院,吳氏心下便是一愣。
引路的宮女並未徑直帶她們往那緊閉的正房走去,而是順著院中那一彎清澈的活水,朝著假山後的方向行去。
繞過一處掩映的翠竹,眼前豁然開朗,只見白石拱橋旁,立著一位身披月白斗篷的女子,正微微俯身,專注地望著池中遊動的魚兒。
吳氏腳步一頓,目光立刻被那女子吸引。
只見她身姿纖穠合度,雖披著保暖的斗篷,卻不顯臃腫,反而更襯得一張臉瑩白小巧。
陽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她通身的氣度沉靜而高雅,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威儀,偏偏此刻的神態又透著幾分閒適與悠然。
吳氏心中立刻有了斷定——這般年歲,這般氣度,又能在這漱玉軒內如此自在的,除了中宮皇后,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