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這身邊兒都正是需貼心人照應

  督撫衙門後院,屬於吳夫人居住的正院「錦瑟院」此刻依舊是燈火通明。

  雖已入夜,但院中的丫鬟婆子們個個屏息靜氣,行走無聲,氣氛肅穆而緊張。

  周文正與吳氏一前一後,沉默地踏入錦瑟院的正廳。

  周文正疲憊地在一張黃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仿佛被抽乾了力氣。

  吳氏立刻示意丫鬟上前,親自從丫鬟手中的托盤裡端過一盞溫熱的參茶,遞到周文正面前。

  周文正煩躁地擺了擺手,示意不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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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氏卻執意將茶盞又往前送了送,聲音帶著心疼與擔憂:「老爺,您從寅時起身到現在,一日辛勞,嘴唇都幹得起皮了,嗓子都啞了。」

  「這是剛沏的參茶,您快喝幾口,潤潤嗓子,提提神吧。」

  周文正本想開口問話,可一張嘴,確實覺得喉嚨乾澀發緊,聲音沙啞。

  他嘆了口氣,終究是接過了茶盞,也顧不上什麼官威儀態,仰頭「咕咚咕咚」幾口便將溫熱的參茶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湧入胃中,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疲憊。

  為了迎接聖駕,他從接到聖旨那刻起,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城中治安、道路修整、行轅布置、迎駕儀程……哪一樣不得他親自過問、再三核查?

  今日周文正更是寅時剛過就起身,穿戴整齊,頂著寒風出城,在濟南城外的接駕亭足足枯等了七八個時辰。

  從午時後更是滴水未進,一直提心弔膽到現在,他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想到這裡,周文正放下茶盞,揉了揉脹痛的額角。

  皇帝駕臨他的督撫府,這既是天大的榮耀,更是千斤重擔。

  接駕事宜,千頭萬緒,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足以讓他多年的仕途毀於一旦。

  他周文正為官數十載,深知其中利害。

  可反過來,這何嘗不是一次難得的機遇?

  若能將聖駕伺候得妥帖周到,給陛下留下個好印象,那便是難得的機遇,是通往權力核心的敲門磚!

  他周文正今年已經五十有一了,這濟兗督撫的位置,還是先帝在時就任命的,至今已在任四年。

  按照慣例,封疆大吏在一地任職時間不會太長,多則五六年,少則兩三年,朝廷便會有所調動。

  這一兩年內,陛下定然會對他們這些地方大員進行調整。

  到時候,是明升暗降,調入京城某個清閒衙門養老?

  還是能更進一步,入主六部,甚至進入權力中樞?全在陛下一念之間!

  可關鍵在於,他與當今陛下之間,並無什麼深厚的「聖心」與情誼可言。

  他屬於先帝簡拔的臣子,並非陛下的東宮舊臣,也非哪位閣老的門生故吏。

  能坐到這個位置,更多是靠著實打實的政績和謹慎的為官之道。

  像他這樣的所謂「能吏」、「干臣」,在地方上或許能呼風喚雨,但在帝王心中,往往可用,卻未必親近。

  陛下需要的是能辦事的人,但更信任的,往往是那些既有能力,又與他有私誼,或者在他登基過程中立下功勞的「自己人」。

  他周文正,恰恰缺少了這最關鍵的一環——「聖心」。

  況且,像他這樣的封疆大吏,遠離中樞權力中心,與皇帝的關係頗為微妙。

  既需要展現出足夠的能力與忠誠,治理好一方土地,讓朝廷無後顧之憂;又不能讓皇帝覺得你尾大不掉,在地方經營過深,形成自己的勢力。

  所謂「天高皇帝遠」,但正因如此,皇帝對這些封疆大吏的猜忌與審視,往往也更為深刻。

  他周文正如今,就是處在這樣一個關鍵而又敏感的位置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於是,周文正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吳氏,聲音依舊帶著沙啞:

  「夫人,陛下與皇后娘娘駕幸的澄瑞堂,里里外外,你可都確保無虞了?萬萬不能有任何差池!」

  吳氏見他問起正事,連忙收斂心神,小心地回道:「老爺放心,自打接到陛下南巡、將駐蹕咱們府衙的旨意,妾身便親自盯著澄瑞堂的修繕布置,不敢假手於人。」

  「那院子本就是後宅最寬敞雅致的一處,坐北朝南,光照充足,院中引了活水,堆了假山,景致是極好的。」

  「妾身謹記老爺吩咐,深知陛下不喜奢靡,故而陳設皆以古樸雅致、舒適實用為主,並未敢過分鋪張。」

  吳氏頓了頓,又補充道,「妾身還聽聞皇后娘娘出身江南,故而特意囑咐人在院中多植了些翠竹,擺放了幾盆應季的蘭花,雖不及江南園林精巧,也算聊添幾分南國意趣,盼著娘娘能住得舒心些。」

  周文正聽著,緊繃的神色稍霽,滿意地點了點頭,甚至伸手輕輕拍了拍吳氏放在桌上的手背,語氣緩和了些許:「夫人辦事,向來穩妥細緻,我是放心的。」

  吳氏感受到手背上那短暫的觸碰,心中並無多少暖意,只是垂眸斂目,應了一聲:「都是妾身分內之事。」

  但隨即她臉上又露出一絲難色,低聲道:「只是……老爺,您之前吩咐妾身備下的那些個人……怕是進不去了。」

  「陛下鑾駕一入院落,王總管便下令,將院裡所有原本伺候的丫鬟婆子盡數撤換了下來。」

  「如今那澄瑞堂內外,全是宮裡帶來的侍衛和宮人,守得跟鐵桶一般,里三層外三層的,等閒人根本靠近不得主屋。老爺您的打算……怕是行不通了。」

  周文正聞言,剛剛鬆開的眉頭又蹙了起來。他緩緩收回手,靠回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下頜的短須,沉吟片刻,才開口道:

  「嗯……陛下安危重於泰山,如此戒備,亦是題中應有之義。人進不去便罷了,這樣也好,至少陛下與娘娘的安危更有保障,我等為臣子的,也更安心些。此事……便作罷吧。」

  嘴上雖這般說著,但周文正的目光卻重新變得銳利,看向吳氏:「夫人,你要多上心仔細留意著澄瑞堂那邊的動靜。」

  「待明日,娘娘鳳體稍愈,你便尋個合適的機會,遞牌子進去請安,務必表達我周家上下的關切之情。」

  說著,他略一停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再者……陛下此次南巡,並未攜帶其他妃嬪,只皇后娘娘一人在駕前伺候。」

  「如今皇后娘娘身子不適,不管是娘娘還是陛下……這身邊兒都正是需貼心人照應。」

  「記得……帶上漪姐兒和筠姐兒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