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輦之外,王全垂手躬身,等了片刻,不見車內再有吩咐,心中不免有些嘀咕。
方才自己聲音不小,陛下定然是聽見了,皇后娘娘也在車內,沒道理兩個人都沒反應……難道是自己又沒挑對時候,打攪了陛下的「雅興」?
可仔細聽聽,裡面確實安安靜靜,不像……
正當王全猶豫著是否要再次出聲請示時,只聽「哐當」一聲輕響,御駕側面的車窗猛地被從裡面推開。
一直恭敬侍立在王全身旁的濟兗督撫周文正見狀,心中一凜,連忙上前一步,整理衣冠,就要撩袍跪下行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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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濟兗督撫周文正,恭迎……」
「周文正。」然而,還沒等他說完,戚承晏冷峻的聲音便已劈頭打斷了他:
「今日一切儀程從簡,不必入城擾民,立刻引路,去你督撫衙門後宅!」
周文正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弄得一愣,抬頭看去,只見皇帝面色沉凝,眸中寒意懾人。
不等他細想,戚承晏的目光已轉向王全,聲音更是沉了幾分:「傳太醫,立刻!」
「太醫?」王全心頭一跳,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車窗內,雖看不真切,但陛下那緊繃的下頜線和焦急的語氣……不是陛下,那定然是皇后娘娘出事了。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聲應道:「奴才遵旨,奴才這就去!」
說罷,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轉身,尖著嗓子高喊起來:「快,快傳太醫!太醫速來!」
車窗外寒風灌入,戚承晏低頭看了一眼懷中因高熱而略顯不安地蹙起眉頭的沈明禾,將她往懷裡更緊地摟了摟,隨即「啪」地一聲,關上了車窗。
濟南城外,原本準備迎接聖駕的盛大儀式,就在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倉促而又緊張地改變了流程。
鑾駕在濟兗督撫周文正的親自引導下,避開迎接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悄無聲息地駛向了濟南城內的督撫衙門。
車窗再次被掀開,一道略顯圓潤的身影在王全的攙扶下,有些狼狽卻迅捷地爬上了馬車。
來人正是太醫劉景。
劉景甫一上車,甚至來不及站穩,便立刻朝著戚承晏的方向躬身行禮,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微臣劉景,參見陛……」
「免了,趕緊過來!」戚承晏打斷他的禮節,聲音里透著遮掩不住的急切。
劉景心頭一凜,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膝行幾步,快速挪到軟榻前。
只見皇后沈明禾整個人被銀絲狐裘的斗篷緊緊裹著,面色潮紅,呼吸略顯沉重,正無力地倚靠在陛下身側。
看著這一幕,劉景心裡真是五味雜陳,苦水直往肚子裡咽。
自打上次他這個倒霉蛋無意中診出皇后娘娘偷服避子藥那檔子事後,他這日子就變得格外「多姿多彩」起來。
當初他以為捅破了這般天大的簍子,陛下就算不嚴懲皇后,至少也要冷落一番吧?
誰知過了一兩日,皇后娘娘安然無恙不說,陛下竟又單獨將他傳入了乾元殿。
他當時嚇得魂飛魄散,連如何回稟娘娘鳳體情況的措辭都反覆斟酌了無數遍,豈料陛下開口問的,竟是女子妊娠之事。
他自是戰戰兢兢,知無不言。
可後來發生的事情,至今想來都讓他覺得恍惚不真實。
陛下在得知女子過早、過密孕育恐會損傷根本後,沉默了許久,久到他以為陛下要發作時,陛下竟開口問他——可有於寵幸之後,不傷女子身體的避孕之法?
劉景當時差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避孕?
陛下如今膝下猶虛,中宮未誕嫡子,滿朝文武都眼巴巴盼著皇嗣呢,怎麼會想到避孕?
而且,皇后之前私自避孕,陛下不是還雷霆震怒嗎?
儘管心中驚濤駭浪,他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宮中若有避孕,慣例便是賜下湯藥。
陛下卻追問:「可有不傷身的藥?」
他只得硬著頭皮解釋:女子避孕之藥,多是以涼寒之性抑制胞宮,使其難以受孕。
然此類藥物,或多或少都帶些毒性,多用、久用,難免損傷女子身體根本,於嗣息不利……
說完,他也不知是腦袋突然進水,還是被那凝重的氣氛壓迫得口不擇言,竟下意識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若想完全不傷及女子,除非……除非是男子來服……」
哎……事到如今,劉景都想掐死那個多嘴的自己。
就是那一句無心之言,他的腦袋從此就等於在褲腰帶上掛著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陛下又在沉默片刻後,竟然真的向他索要——男子服用的避子之藥。
這……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陛下身系江山社稷,至今尚無子嗣啊。
這以後……萬一哪天陛下想要皇嗣了,若後宮嬪妃遲遲無孕,陛下會不會疑心是他的藥把龍體吃出了問題?
屆時,誅他三族恐怕都是輕的。
可當時那情形,他若敢說一個「不」字,怕是當場就要血濺乾元殿。
這帝後二人……真不愧是夫妻啊,竟都跟這避子藥槓上了,還逮著他劉景一個人薅。
也正因這「進獻秘藥」的「功勞」,他劉景如今也算是「簡在帝心」了,或者說,是掌握了陛下絕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
連這次南巡,陛下都特意點名將他帶在了身邊。
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
劉景強迫自己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定了定神,仔細觀察了一下皇后的面色,見她雙目緊閉,唇色微干,呼吸帶著熱氣。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上她從斗篷邊緣露出的那一截纖細手腕,屏息凝神,專注診脈。
「如何?」戚承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明顯的焦灼。
劉景細細感受著指下的脈象,片刻後,收回手,恭敬回稟:「回陛下,娘娘脈象浮緊而數,是外感風寒,內有鬱熱之象。」
「應是連日舟車勞頓,身體疲乏,邪氣趁虛而入所致。」
「陛下無需過於憂心,此症來得急,但並非重症。微臣這就開一副疏風散寒、兼清內熱的方子,讓娘娘服下,再好生歇息一晚,發發汗,明日應當便能緩解大半。」
就在這時,沈明禾被耳邊窸窣的說話聲擾得悠悠轉醒,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一瞬,才看清跪在榻前的人,下意識地喃喃道:「劉太醫?」
劉景連忙躬身:「微臣在。驚擾娘娘了。」
戚承晏見她醒來,眉頭微松,伸手將她臉頰上被汗水濡濕的髮絲撥開,低聲問:「感覺如何?可有哪裡不適?」
沈明禾只覺得頭腦昏沉,渾身酸軟無力,像被拆散了骨架,但還是強撐著搖了搖頭,聲音虛弱:「臣妾沒事……就是有些頭暈,身上沒力氣……」
看著她這副迷迷糊糊、強打精神的模樣,戚承晏心頭微軟,卻又帶著些的氣惱,定是今日貪看風景吹了寒風。
他不再多問,轉頭對車外沉聲道:「王全,吩咐加快速度。」
接著,他對劉景揮了揮手:「速去備藥。」
「微臣遵旨!」
劉景如蒙大赦,連忙提著藥箱,躬身退出了車廂,後背竟已驚出了一層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