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你說的話,」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靜了些許,「朕思慮過。」
沈明禾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戚承晏繼續道,目光沉靜地鎖住沈明禾的眼睛:「朕,不是你的父親。你,自然也永遠不會成為你的母親。」
他微微停頓,一字一句,如同烙印:「朕與你之間,不會有異腹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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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禾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戚承晏,腦中嗡嗡作響。
無異腹之子?這……這是承諾嗎?
上次他似乎也說過類似「不會有庶子」的話,但那時她只當是帝王隨心的安撫之詞。
一個擁有後宮的君主,這樣的承諾能維持多久?
她並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在這私密至極的湯池中,如此鄭重地又說了一次……
看著沈明禾呆愣的模樣,戚承晏伸手,將她額前和臉頰被水沾濕的亂發輕輕捋到耳後,指尖流連在她細膩的肌膚上,帶著些許的憐惜。
「至於你所言,女子年紀尚輕,孕育子嗣於身體有損,多有風險之事,」
「朕亦傳太醫仔細問過。太醫確言,女子過早頻密生育,確於母體無益。你如今……年歲尚小,身子骨也還未完全長開,此時強求子嗣,並非上策。確非養生之道。」
「朕與你,來日方長,確實不該讓所謂子嗣,過早分散你我心思。子嗣之事,暫且不急。」
沈明禾聽著他的話,心中巨浪翻湧。
暫且不急?可他是一國之君,子嗣關乎國本,朝野上下都盯著,他怎麼可能真的不急?
而且,只要夫妻敦倫,子嗣便是不可避免之事,以戚承晏對這事的痴纏程度,怎麼可能忍得住……
她還在混亂地揣測他話中深意,甚至荒謬地想到他是否默許她用藥了?
可剛剛他才嚴令禁止過……
就在沈明禾心緒紛亂之際,戚承晏卻給出了一個她萬萬沒想到的答案。
「婦人避子之藥,多性寒戕身,於你不宜。」
「所以,朕問過太醫,此藥……可由朕來。」
沈明禾徹底懵了,仰著頭,呆呆地望著他,一時竟反應不過來。
藥……他來?
這……這……男子也可以嗎?
她恍惚記起,似乎以前聽哪個老醫師提過一嘴,確有男子服用的避子方藥。
只是……只是男子多自大性傲,視子嗣為家族傳承、自身能力的象徵,無論是天家貴族還是尋常百姓,只嫌子嗣不夠昌盛,誰會主動去避子?
更何況是他這樣一位年輕力壯、正值鼎盛、且膝下猶虛的帝王?
沈明禾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戲謔,沒有玩笑,只有一種沉靜的、已然做出決定的篤定。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讓沈明禾心頭又酸又脹,她忍不住喃喃問出聲:「那……那藥,可會……傷身?」
戚承晏看著她眼中不自覺流露出的擔憂,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語氣卻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朕的事,太醫知道輕重,用藥自會斟酌,應當無礙……」
他話鋒突然一轉,低頭湊近她,眼神帶著蠱惑人心的邪氣,
「不過……這也說不準,是藥三分毒。所以,可能需要明禾……多多『補償』於朕?」
戚承晏靠得極近,俊美無儔的面容在氤氳水汽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帶著些許促狹笑意的眼睛,裡面翻湧著的情慾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幾乎要將她吞噬。
沈明禾看著這樣的他,聽著他這番近乎「耍賴」的言論,她的心,在這一刻……徹底慌了。
一直以來,她都自詡清醒。
哪怕戚承晏給了她皇后之位,哪怕入宮後戚承晏待她極好,但她始終在心裡劃著名一道界限,告訴自己帝王之愛如鏡花水月,不可沉溺。
她小心翼翼地掌控著自己的心,不讓自己沉溺太過,以為這樣才能在風雲變幻的宮廷中保全自己。
可今日,從乾元殿內他力排眾議將她護在身後,公然宣告她與他並肩而立的資格。
到這湯池之中,他給出的「無異腹之子」的承諾,甚至……甚至願意為她做到服用避子藥這一步……
她感覺自己一直緊繃著、牢牢掌控著的那根弦,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仿佛隨時都會斷裂。
一種陌生的、洶湧的情感正在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想要淹沒她一直堅守的理智壁壘。
這種即將失控的感覺讓沈明禾害怕。
她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不敢再去深究他眼中那複雜的情愫究竟意味著什麼,也不敢面對自己內心那蠢蠢欲動的苗頭。
最終,沈明禾慌忙地垂下眼睫,想要將臉埋進戚承晏寬闊的胸膛,藉此躲避他那過於銳利、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也躲避自己內心那陌生的悸動。
然而,戚承晏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在她動作的瞬間,他攬在她腰間的手驟然收緊,另一隻手則更快地抬起了沈明禾的下巴,強迫她再次面對自己。
「躲什麼?」他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她閃爍不定的眸子,「平日裡……明禾不是最知道該如何『對付』朕嗎?」
「該如何討好,如何示弱,如何讓朕心軟,你不是遊刃有餘?怎麼此刻,倒變得這般怯懦,連看都不敢看朕了?」
「這,還是那個敢在殿前與張轍據理力爭、敢給朕寫那般大膽條陳的沈明禾嗎?」
沈明禾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她在懼怕什麼?
她應該是果斷的,清醒的,無論面對怎樣的柔情蜜意,都能守住本心什麼境況,最快找到利己之路的沈明禾。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心亂如麻,像個怯懦的小女孩,只想躲藏。
戚承晏看著沈明禾眼中的掙扎,心中瞭然。
他一直都知道,她就是因為清醒,所以從不輕易付出全部心思,對她母親裴沅如是,對他這個夫君……亦如是。
她對皇后之位、後宮紛爭、帝王之愛、男女之情,都有著近乎冷酷的清醒認知。
所以她理性,她權衡,她永遠在尋找那條最能保全自己的路。
罷了,戚承晏在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不怨她,她經歷的,她看到的,造就了如今的她。
有些事,急不來。
心中的那點執念與逼迫,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戚承晏不再去苛求那虛無縹緲的、沈明禾或許自己都還未認清的全然交付。
只要沈明禾此刻在他懷中,是真切的,溫軟的。
至於下一刻……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想到這裡,戚承晏眼底的銳利和探究緩緩褪去,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不再給她胡思亂想的機會,直接低頭,覆上了她那因驚訝而微張的唇瓣。
…………
白玉湯池內,水波激盪,氤氳的霧氣蒸騰而上。
水汽模糊了糾纏的身影,水聲也掩去了所有的掙扎與思量,只剩下最原始的吸引與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