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這份潛藏的心思

  戚承晏高踞御座,將下方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陸清淮接過奏摺時微微凝滯了一瞬。

  只見陸清淮展開奏摺,只一眼,那身形便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垂眸細讀,但那瞬間的反應並未逃過戚承晏銳利的眼睛。

  這陸清淮,竟能一眼就認出這簪花小楷出自誰手?

  戚承晏眸色微沉,沈明禾曾說與陸清淮交集甚少,不過數面之緣,可這陸清淮竟對她的字跡熟悉到如此程度?

  是曾互通書信,還是……別的什麼緣由?

  他的視線隨之轉向身旁的沈明禾,卻見她正看著陸清淮的方向,只是那目光中帶著的並非舊情難忘的繾綣,她更多的注意力,顯然還是放在那封奏摺本身的命運上。

  戚承晏心中冷嗤,這陸清淮,膽子倒是不小。

  明知沈明禾如今是皇后之尊,明知自己這個皇帝就在御座之上,竟還敢如此失態地辨認她的筆跡,甚至下意識地想抬頭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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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份潛藏的心思,恐怕比他想像的還要深些……

  侍立一旁的王全何等機敏,立刻察覺到了戚承晏周身氣息的細微變化,以及那落在陸清淮身上帶著冷意的目光。

  他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走下御階,來到尚在怔忡中的陸清淮面前,臉上堆著慣常的笑:「陸主事,摺子給咱家吧。」

  陸清淮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將奏摺雙手奉還,頭垂得更低。

  王全接過摺子,轉身快步回到御前,腰彎得更深,臉上笑容更盛,小心翼翼地將奏摺呈給戚承晏:「陛下。」

  戚承晏睨了王全那副諂媚樣一眼,只冷哼一聲,並未多言,直接伸手接過奏摺。


  他本以為沈明禾最多就漕運弊端提出些見解,卻沒想到她竟能將賦稅、徭役、漕運等諸多問題串聯起來,提出「賦役合併,計畝征銀」這般大膽的革新構想……

  這眼光之毒……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最終,戚承晏抬眸,目光再次投向沈明禾。

  而沈明禾,自王全從陸清淮手中拿走奏摺起,她的目光便一直追隨著那決定她「心血」命運的奏疏,直到它被戚承晏握在手中。

  當戚承晏看完摺子,目光深沉地看向她時,她沒有絲毫躲閃,坦然迎上他的視線。

  她知道,無論接下來是狂風暴雨還是和風細雨,眼前這個男人才是最終的決定者。

  她需要從他的反應中,判斷自己這一步走得是對是錯。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戚承晏看著沈明禾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裡面沒有畏懼,沒有退縮。

  他喜歡她這般模樣,聰慧,大膽,將才華展露在他面前,哪怕會因此引來風雨。

  最終,戚承晏先收回了目光,他將奏摺隨意地放在御案上。

  他的視線掃過下方垂首肅立的群臣,最後,再次落在了恨不得將頭埋進地里的陸清淮身上。

  方才抬頭望她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還敢當眾為她說話。

  戚承晏心中冷哂,就是不知道,這份膽子,敢不敢用在別處?

  戚承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帶著幾分玩味和試探,瞬間打破了殿內的沉寂:「諸位愛卿,都看過了。以為如何?」

  殿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默。

  蘇延年仿佛睡著了,頭都沒抬。

  張轍嘴唇翕動,顯然憋了一肚子話,又礙於皇帝方才的態度,暫時按捺著。

  孫益清和杜蘅則是眉頭緊鎖,顯然在權衡利弊。

  戚承晏似乎早就料到會如此,他並不著急,目光再次落回陸清淮身上,如同獵人鎖定了目標,語氣聽不出喜怒:「陸卿。」

  陸清淮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對上天子那深不見底的目光。

  「微臣……在!」

  「你,」戚承晏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御案上的奏摺,「覺得這『賦役合併,計畝征銀』革新之法,如何?」

  沈明禾的心也隨著這一問提了起來。

  這奏摺的內容,殿內眾人心知肚明分量幾何。

  戚承晏放著前面的重臣不問,偏偏點名讓陸清淮這個官職最低、資歷最淺的人先開口,其用意……不言而喻。

  陸清淮會如何應對?

  是明哲保身,含糊其辭?還是……

  陸清淮瞬間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尤其是御座上那道帶著無形壓力的視線。

  他知道,自己剛剛的失態定然落入了陛下眼中。

  如今陛下越過諸位重臣直接問他,既是試探,也是警告,更是將他推到了風口浪尖。

  他開口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他未來的仕途,甚至……牽連到那個他如今連仰望都覺得是褻瀆的人。

  但是……他緊緊攥住袖中的手指。

  這摺子上的內容,條分縷析,直指時弊核心。

  若能推行,無疑能極大減輕小民負擔,遏制胥吏貪腐,增加國庫歲入。

  這是利國利民之策!

  他讀聖賢書,考取功名,為的難道不是輔佐明君,造福百姓嗎?

  更何況,這摺子出自她手……他不能讓她的一片為國之心,因無人敢言而湮沒,更不能讓她獨自承受可能隨之而來的攻訐。

  哪怕此舉會觸怒權貴,哪怕會讓他官路艱難,此刻,他都不能退縮!

  思及此,壓下所有的惶恐與雜念,抬起頭,目光清正,朗聲回道:「回陛下,微臣以為,此議……高瞻遠矚,切中時弊!」

  他一句話,讓原本沉默的眾臣都微微騷動起來。

  陸清淮無視周遭投來的各異目光,繼續侃侃而談:

  「奏疏中所言江南賦稅之弊,確乃實情。田賦、徭役、雜項分立,名目繁多,吏胥易於從中舞弊,百姓疲於應付。」

  「而『賦役合併,計畝征銀』化繁為簡,將各項稅役合併折銀,統一徵收,既可簡化流程,減少貪腐空間,亦能便於官府核算管理,確為良法!」

  張轍在一旁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他打量著陸清淮,這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舊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倒是看不出,這位曾經的探花郎,平日裡在戶部不顯山不露水,方才敢當眾為皇后出言,如今竟又敢如此直白地支持這等「離經叛道」的改革之法。

  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杜蘅,以眼神示意,你這戶部侍郎,可知手下有這等「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