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臣妾是……不相信自己

  到了景和宮門口,王全早已機靈地備好了暖轎。

  戚承晏將她小心地放入轎中,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但臉色依舊冷硬。

  他替沈明禾攏好轎簾,聲音聽不出情緒:「回去好生修養,不可再胡鬧。」

  說完,轉身便要離開。

  「陛下!」沈明禾心中一急,也顧不得許多,猛地探出身,一把抓住了他龍袍的袖角,不讓他走。

  戚承晏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只見沈明禾仰著小臉,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此刻漾著盈盈水光,帶著幾分罕見的慌亂和依賴,蒼白的臉頰因急切而泛起淡淡的紅暈,微微咬著下唇,一副我見猶憐、生怕被丟下的模樣。

  這種嬌軟無助的神態,在她臉上極少出現,她對他向來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總是帶著一層無形的隔膜。

  戚承晏的心弦像是被什麼輕輕撥動了一下,那股無處發泄的暴戾怒火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

  他盯著她,到底沒有甩開她的手,聲音依舊低沉:「又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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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禾用力點頭,抓著他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緊,聲音帶著軟糯的哭腔,卻又異常鄭重:

  「臣妾知錯了。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臣妾不該……不該隱瞞陛下,擅自用藥。臣妾並非有意忤逆陛下,只是……只是心中亦有難以言說的惶恐與不得已。」

  「求陛下……給臣妾一個機會,聽臣妾解釋,可好?」

  她仰望著他,眼神里充滿了懇求、後悔,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勇氣。

  日光落在她眼中,折射出細碎而動人的光芒。

  戚承晏垂眸看著被她緊緊攥住的衣袖,再看向她那雙此刻只盛滿了他的眼睛,心中那堅硬的壁壘,終是難以控制地裂開了一道細縫。

  ……

  坤寧宮內室,暖意融融,地龍和薰香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戚承晏一路沉默地將沈明禾抱回榻上,動作卻意外地輕柔。

  朴榆立刻領命去小廚房盯著煎藥,雲岫手腳麻利地將暖烘烘的湯婆子塞進沈明禾懷裡,又為她掖好被角。

  見陛下終於再次踏足坤寧宮,她心下稍安,與一眾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合上了殿門。

  內室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方才外間的紛擾仿佛被隔絕開來,一種微妙而緊繃的寂靜在空氣中蔓延。

  沈明禾攥緊了手中的湯婆子,指尖微微發白。

  她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臣妾今日不慎落水,讓您擔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還有……那避子藥之事,臣妾更錯了,不該隱瞞陛下,擅自做主。」

  聽到「避子藥」三個字,戚承晏原本落在別處的目光倏地轉回,銳利如鷹隼般直直射向她,仿佛要將她徹底看穿。

  沈明禾被他看得心慌,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

  她強迫自己迎上他那迫人的視線,繼續說了下去:「那藥……是臣妾入宮前便備下的。臣妾……臣妾只是不想現在就有孩子……」

  「沈明禾!」戚承晏一聽這話,瞬間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站起身,眼底怒火翻湧。

  「陛下!」沈明禾急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不讓他因盛怒而離開或發作,「您聽臣妾說完,臣妾不想現在有孩子,只是因為覺得自己剛剛入宮,根基未穩,前朝後宮諸多事情都尚未明朗……臣妾是皇后,更知子嗣關乎國本,正因如此,才更覺惶恐,不敢輕率……」

  她急切地解釋,目光懇切,「絕不是因為什麼不相干的人或事,臣妾心中從未有過旁人!」

  戚承晏聽到她提及「不相干的人」,眉頭狠狠一擰,自然想到了陸清淮,心下更是氣悶,這種時候她竟還在意那些?

  但聽到後半句,又見她神情懇切坦蕩,那股無名火稍稍壓下去些許,只是臉色依舊難看至極。

  他擰眉看著,她聲音沉冷:「所以,在你心裡,就這般不信朕?不信朕能護住你,護住我們的孩子?」

  沈明禾聞言,卻沉默了。

  她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仿佛默認了他的質問。

  戚承晏見她竟不反駁,剛壓下去的怒火又有了復燃的趨勢。

  剛要開口,卻聽見沈明禾低垂著腦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臣妾……不是不相信陛下。」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的哽咽和茫然,「臣妾是……不相信自己。」

  戚承晏怔住了。

  沈明禾抬起眼,眼中水光氤氳,卻努力保持著平靜,第一次向他剖開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陰影:

  「陛下可知,臣妾少時……與母親並不親近。母親她……出身京城侯府,金尊玉貴,卻隨父親外放,顛沛流離,理念不合,心中鬱結難舒……」

  「那些年,她對臣妾甚是冷淡疏離……」

  這些話,沈明禾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後來諸多誤會解開,臣妾與母親如今也看似親密無間,但只有臣妾自己知道,那些年被冷漠以待的時光,在心上了留下了多少難以磨滅的痕跡。」

  「臣妾知道母親她有她的苦衷和不得已,臣妾可以原諒,但那些傷痕……從未真正消失過。」

  她說著,看向戚承晏,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絲的恐懼:

  「臣妾害怕……害怕自己剛入宮門,一切未知,尚未學會如何在這九重宮闕中立足,尚未看清未來的方向,甚至會害怕自己會不會被這深宮改變、浸染,變成另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沈明禾……如果真是那樣……」

  「臣妾至少……沒有將一個無辜的生命牽扯進來,不能讓他承受任何可能的……冷漠與不安。」

  戚承晏望著眼前的沈明禾,她的過去,他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卻不知這陰影竟如此之深,深到她會對孕育子嗣產生如此大的恐懼和抗拒。

  她所說的未知與擔憂,歸根結底,源於對這份帝後關係、對宮廷生活、乃至對他……尚未建立起全然信任。

  可他又有何資格強求她立刻全身心地託付?

  若只因他給予了些許恩寵,她就必須毫無保留地全身心託付,那也就不是他認識的沈明禾了。

  尋常夫妻尚需時日磨合信任,何況是天家夫妻,牽扯著太多的權力與算計?

  是他一手將她拉入這深宮漩渦,又怎能急切地要求她立刻卸下所有心防?

  有些話,此刻說來太過蒼白。

  戚承晏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伸出手,將沈明禾緊緊地擁入懷中。

  沈明禾在他懷裡微微一僵,能感受到他胸腔內平穩的心跳和那份刻意收斂起的強勢與怒氣,那原本緊繃如猛獸般的氣息似乎漸漸平息了下來。

  她悄悄鬆了一口氣,知道這第一劑「猛藥」算是下完了,而且似乎起效了。

  那麼,接下來……

  她在男人寬厚的懷抱里輕輕動了動,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和小心翼翼:「還有就是……」

  沈明禾抬眼望著他,眼神清澈而認真,帶著幾分的嬌憨與憂慮:「還有就是……臣妾這個年紀,好像本就不太適合孕育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