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陛下……很體恤女兒

  戚承晏踱步至那小小的書架前,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上面那些或新或舊、擠得滿滿當當的書籍。

  書架上種類頗雜,既有《山河輿圖志》、《九州風物記》這類地理誌異,也有《花間集》、《玉台新詠》等詩文選集。

  更有不少封面花哨的話本傳奇,甚至還有一些看似枯燥的《農政全書》、《水部紀要》殘卷。

  大多數書冊的頁邊都微微捲起,顯然是時常被主人翻閱。

  此外還有幾本簇新的《女誡》、《列女傳》、《內訓》之類的閨範女訓書籍,規規矩矩地擺在顯眼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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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承晏修長的手指掠過那排簇新的書脊,最終抽出了那本《女誡》。

  他隨手翻開,卻不由得失笑。

  映入眼帘的卻並非聖賢教誨,而是一頁頁繪製精細的糕點膳食圖樣,旁邊還細細標註了用料、製法甚至火候竅門,字跡清秀工整,正是沈明禾的筆跡。

  戚承晏眉梢微挑,又取下那本《列女傳》,果然,內里乾坤是《嶺南異聞錄》。

  他接連翻了幾本,皆是如此——這些光鮮的封皮下,藏著的儘是另一個鮮活有趣的世界。

  這些書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紙頁微微泛黃。

  戚承晏想起她曾在昌平侯府寄居三年,彼時她身份微妙,侯門規矩森嚴,對一位表小姐的言行舉止、閨閣教養想必更是苛刻。

  這些表面文章,怕是那時為了應付查驗,不得已而為之的偽裝。

  而內里……他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看似溫順乖巧的少女,是如何在無人處,偷偷沉浸在這些「離經叛道」的書冊里,保持著內心一方不為世俗規矩所困的天地。

  他合上書冊,將其歸於原位,緩步至窗邊,推開半扇窗欞,清寒的風裹著雪沫捲入,卻吹不散他唇角的弧度。

  院中那株老梅樹在風雪中舒展著嶙峋的枝幹,點點紅梅於凜冽中傲然綻放,姿態疏朗而堅韌,帶著一種不畏寒霜、自顧自美麗的倔強。

  ……

  正房內,裴沅正焦急地吩咐著楊嬤嬤和翠兒晚膳的菜式,生怕有一絲怠慢:「……那道清燉蟹粉獅子頭定要做得酥爛些,陛下許是吃得慣……還有那道水晶餚肉,切片要薄……」

  吩咐到最後,她仍是放心不下,嘆道:「罷了,我還是親自去廚房看著火候……」

  只是話音未落,雲岫已從外間掀開了厚厚的棉布門帘,一道熟悉的身影伴著些許寒氣踏了進來。

  「明禾!」裴沅一見女兒,立刻迎了上去。這一次,她沒有再行那些虛禮,而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緊緊將沈明禾擁入懷中,手臂微微發顫。

  沈明禾也立刻回抱住母親,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熟悉的淡淡皂角清香,眼眶微微發熱:「母親……」

  屋內的楊嬤嬤、翠兒、雲岫等人見狀,皆會心地低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母女。

  裴沅拉著沈明禾的手,將她帶入溫暖的內室,按在炕上坐下。

  她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雪光,仔細端詳著女兒的臉龐,指尖輕輕撫過她的眉眼,心疼道:「瘦了……這才幾日,怎麼就瘦了……」

  沈明禾不由失笑,握住裴沅的手:「母親,女兒才入宮三日,哪裡就瘦了?定是您想我想的。」

  「才三日嗎?」裴沅反握住她的手,聲音帶著哽咽,「娘怎麼覺得,仿佛已經過去了半輩子那麼長……」說著,她的眼眶已然濕潤,淚光閃閃。

  「母親別擔心,我在宮裡一切都好。」

  裴沅吸了吸鼻子,穩住情緒,開始細細詢問:「宮裡……可還習慣?太后娘娘……待你如何?陛下的嬪妃……她們……」

  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充滿了母親的擔憂。

  沈明禾拍拍裴沅的手背:「母親放心,宮中規矩雖多,但女兒還能應付。」

  「太后娘娘慈和,待我也很好。至於後宮……」

  她頓了頓,斟酌著用詞,「如今位份高的只有賢妃和李昭儀,都是東宮時的舊人,性子……都還算平和,並未有什麼齟齬。其餘幾位美人、才人,位分都低,看起來也還安分。」

  裴沅仔細看著女兒的神情,見她語氣平靜,眼神清朗,不似強顏歡笑,心下稍安。

  她躊躇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難以啟齒的關切:「那……陛下他待你可好……房裡……可還……」

  她不知該如何問才不失禮,卻又實在擔心女兒在這方面受委屈。

  她深知帝王的恩寵對於後宮女子意味著什麼,更擔心女兒年紀小,承受不住雨露恩澤,或是不得陛下歡心。

  沈明禾明白裴沅的意思,臉頰微紅,垂下眼睫,聲音輕若蚊蚋卻足夠清晰:「母親放心,陛下……這幾日都歇在坤寧宮。」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陛下……很體恤女兒。」

  裴沅聽到這句,一直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實處一半。

  她緊緊握著沈明禾的手,語重心長道:「明禾,我們沈家雖門第不顯,但你如今是陛下明媒正娶、從正門抬進去的中宮皇后,身份尊貴,無人能及。在宮中,凡事要穩重,但也不必一味伏低做小,失了皇后的體統和氣度。」

  她看著女兒沉靜聰慧的眼眸,嘆道,「娘知道,你比娘有見識,有能耐,定能處理好宮中諸事。可娘還是忍不住要囉嗦……」

  「宮中人心複雜,你萬事都要多留個心眼,保護好自己。與陛下相處,既要恭敬,也要……也要懂得夫妻相處之道,莫要太過拘謹生分了。」

  聽著裴沅絮絮的叮囑,沈明禾心中暖流涌動。

  她知道,母親並非要她爭寵奪愛,而是希望她在那個複雜的深宮裡,能活得安穩順遂些。

  她靠在裴沅肩頭,難得地流露出小女兒般的嬌態,幽默地寬慰道:「母親放心,女兒省得的。您看,女兒這不是把陛下都『拐』回咱家這小院子來了嗎?可見您女兒還是有些本事的。」

  裴沅被沈明禾逗得破涕為笑,輕輕拍了她一下:「你這孩子!沒個正形!」

  話雖如此,眼中的憂色卻終於消散了大半,只剩濃濃的欣慰與不舍。